Gray

只写我肺腑。

《芽》

11


王一博的温度从舌尖尽数渡来,笨拙地、热烈地,咬得她嘴唇胀肿、牙龈生疼。一股压抑许久的情绪滋生在他们接洽的口、挤压在他们热烈吻触的鼻、以及浑身上下所有迫切相拥的细胞。

他的气息在她眉头挟裹,绒绒的碎发在她额上挲摩。

李子璇几度不能呼吸了,她的双手在空中想要抓住些什么,甚至极度怀疑她所处一切的真实性,难道真的不是她在哪个偷懒的午后做的白日梦,脆弱得一触即碎?

直到她抓住王一博的手,那只握起来厚厚的掌,抚起来嶙峋的手骨,正描摹着她的关节,缓缓钻进她的手心。他们的指骨交错,就像从前绕了那么多的弯路,迂回了那么久的时局,终于得到彼此的契合,倾尽全力牢牢扣住。

王一博松开她的时候,她还恍惚得无法自已,那种被珍爱之人捧在手心里的感觉,让她的欣喜久久不能散去。

她喘着气,一双眼睛此刻更是盈满了水汽,在迷乱的灯光下好看得令人心惊。王一博就这么看着她,看着这个干干净净的女孩子,乖巧无比地坐在他怀里,眼里盛满柔光。

他做完这一切,才突然害羞起来,耳根子止不住地发红。他一阵不自然地干咳,但左手仍牢牢扣着她。

李子璇常听他这样咳。有时候知道是他的慢性咽炎,多数时候呢,她明白还是他的别扭在作祟。

她觉得有点可爱。

她识时务地从他身上退下来,并没有松开他的手,而是轻声跟他说。

“回去吧。”

王一博抬头看了眼李子璇,她的沉着和冷静倒显得他沉不住气。他咽下一口唾沫,握紧她的手,走到人旁边。

“嗯。”

“我送你回去。”

王一博第一次在骑摩托的时候这么心神不宁。

他面对李子璇,尽管旁人看来他总是从容不迫,甚至李子璇自己也这么认为——实际上他踌躇的次数已经和心动一样多,夜以继日地堆积在他那根冷静的弦上,压得他几次都要喘不过气。

他哪里是什么心智成熟的王老师,分明只是一个疯狂沉溺于爱恋的少年。

而这一个绵长的吻,就足以让他所有的冷静全然坍塌——甚至可能在更早的时候,在李子璇指尖架起的枪口里。

其实李子璇也害羞、也毫无经验。她年少时候比现在还要内敛,平常和女孩们一起练舞见不着异性,出了学校就是为前程奔波,即使动了心也没功夫培养感情,更别说像这样的动心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

可她今天却从容异常,表现得不像个初学者。

谁叫他那么让人安心。

她靠紧了王一博的后背,不再像上次那样拘谨,而是实实在在地拥住了他。

沿途是一汪湖水,盛夏的莲正开得恣意,满满当当地挤了一池。

“花儿开得真好看。”

她歪出脑袋,说给王一博听。

王一博笑了,他说是啊,真好看。

他不会说它和你一样好看,他只会在心里默念:你比它们要好看多了,你就是最好的了——在我看来。

次日的太阳照常升起。

李子璇的宿舍已经收拾干净,她扛着大包小包匆匆走过了酒店大门,莲花的残影簇拥在她眼角,牵扯出她昨晚难眠的欢喜。

但她全然没有想过,就是这最后无意的一瞥,竟会成为她梦中含着热泪的心碎。

李子璇坐上大巴,手机叮咚一响,她打开信息,露出一个如愿以偿的笑。

王一博说,「早。」

她赶忙敲起键盘,回,「早!」

他们的对话仍然简单。

从“你好”到“再接再厉”,从“谢谢老师”再到几句平淡无奇的“晚安”和“早安”,殊不知他们的心性已经得到怎样的交融,才能热切而坦然地向彼此早晚问安,没有过多的甜腻和唠叨,相知多年的恋人一般。

而李子璇度过了没有他早安的一百多个早晨,终于等到了这一天。

也终于等到了总决赛。

今天晚上,她将全力以赴。

录制在晚上八点开始了。

整个演播厅都被一种特殊的气氛笼罩,再寻常不过的器械嗡鸣都能让人绷紧神经。李子璇反反复复地做着深呼吸,她远远地瞥了一眼导师席,王一博已经就位了。

李子璇穿上粉红色的西装外套,精致的流苏缀在肩膀,她扎进人群里,像往常那样扎进人群里,却不再是为了掩埋自己,而是为了骄傲地享受那二十二份的独有荣耀。

她站上舞台,这个晚上的舞台似乎格外沉重。脚下像是埋下了一只巨大的磁石,令她全身的骨骼都紧紧地锥在上面,不敢轻易挪动,也不敢无动于衷。这应是她最渴望的地方,应是许多年后回忆中的古战场,在铿锵有力的舞步中,弥漫着她盛大的勇气。

离梦想很近了,淘汰很残酷,她还存活。

这些事情她从来没敢在埋头训练的日子里细细想过,如今她真正地站在了那里,却是自然而然地接受了。李子璇看见天梯的尽头,成团二字已经触手可及,若隐若现的还有他的影子。她没有余力再去踌躇自己的手掌能否承受它的分量,她只有拼命,伸手,向前跑,孤注一掷。

李子璇敛下神色,果决地向前走去。

她的手臂抬到合适的位置,音乐响起之时,踩进鼓点,开始舞蹈。

她已经成长了。

有一股坚韧的力量在潜移默化中刻入她的骨髓,在唾弃与挫败中生出硬骨,忧郁和泪水都成为过去,支撑她去往金字塔的尖端。

结果是令人惊喜的。

她最后的一枪重重打在人们的胸口上,使得所有人都为之一振。

他们为她喝彩、为她欢呼。

他们看不见她选择了大号的演出服来弥补自身身材的不足,却能看见她丝毫不差地完成了极大的动作量和高要求的精准度,疯狂地刷新了人们对她的认知。原来这个傻傻萌萌的女孩子跳起舞来,竟是个吃人的小怪物。

她原先苦苦追求的荣耀似乎不再重要,李子璇在掌声中穿越人群,目光落在一只高高举起的右手,王一博的神色坚定,没有浮夸的表情,只一个极力肯定的手势,便令她在千万簇拥中平息。

太好了。

李子璇笑了,孩童一般。

她那时候攥紧拳头,心中渴盼的愿望在一瞬间淡然,松懈成王一博眼底柔软的一滩湖水,粉白色的花瓣模糊成一片,几乎要代替了她的整个夏天。

但事实证明她错了。

万众瞩目的时刻,成团归根结底是终极目标。

她站在角落里,名单念得坎坷,她一开始是满心期待的,直到看到他拿着话筒颤抖的手掌——他此刻并不能将她紧紧握住,他是宣读结果的导师,在现实面前只能屈服于权威,而并非决定去留的主宰。

话语中的种种都指向她,几乎所有人都在喊她的名字,她笑着摇摇头说不是,不是我,可心里却在嘶声力竭地大喊。

王一博你告诉我,那个人是我啊!

李子璇的手掌被指甲掐得泛白。

段、奥、娟。

他说。

众人欢呼。

李子璇冲向那个姑娘,她替她的朋友开心,真的。

她也为自己的痴心妄想,没心没肺地笑着。

她记得她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恍惚的。整个人麻木到没有感觉,别人笑她就笑,别人哭她就哭。但眼泪却是自发地奔涌,淌不尽她厌恶至极的酸楚。

第四名不是她,第十一名不是她,第九名也不是她。

他口中不会再念到她的名字。

没有人会再念到她的名字。

她累了,思绪开始飘远。

李子璇想起那晚的花儿,和着她的眼泪一起晕成血红色,一切都是一个过于真实的谎话。

梦碎了。

双眼失焦。

粉红色的花瓣从天而降,洒落在成团之路的姑娘身上,而这一切都与她无关。

她退场。

她逃得又快又远,王一博找遍了整个演播厅,抛下了成团夜的合影和宴席。

他掏出手机一遍一遍地播着她的号码。

无人接听。

王一博吹着夜风,俯瞰整座杭州城,这里可真繁华,繁华到容不下一个女孩子支离破碎的梦。

他的嘴唇被上齿咬得泛白,没有她的温润,只有和她一样的愤恨。

她不会告诉他,她那天躲在天台的角落里,与他仅有一墙之隔。

他的眼神冷得像北极点破不开的海冰,成块地堵塞在她狭隘的海域里,无法前进也无法后退,零下的寒风撕裂她的皮肤,没有救生艇,寸步难行,就那么让她活活冻死在原地。

她第一次看见他流泪,眼底是最圆最亮的月亮,偏偏生在下玄夜的暗影里,明亮得讽刺。李子璇捂住嘴巴,把抽泣声噎进嗓子里,难过到窒息。她缩下去,不敢再去看他的背影。

2018年的6月末,晚上十一点钟,月光下有人颤抖,晾出两只破碎的影子。

她觉得她失去的不单单是梦想,还有去往他身边的通行证。

李子璇恨自己的软弱,恨自己的无能无力,恨自己不能走完这天梯,真真正正地站到他身边去,不管非议,喊他姓名。

可王一博呀,他不能再慢慢走了,少年已经成名在望,有人摁着他的头颅叫他往前走,他无法回头,更无法看清他身后那只渺小的影子。

她一路的蹒跚和跌撞都付诸东流,现实狠狠地打断了她的腿骨——已经没有力气了,再也没法奉陪到底了。

她抹掉眼泪灰溜溜地逃走,眼前和身后都是心痛所在,一片黑暗。

李子璇,算了吧。

王一博,算了吧。

我们呀,算了吧。

李子璇的夏天在全盛时就死了。

而夏天死的时候,所有莲都殉情。


甜玉米/王一博自戏

凌晨四点,羸弱的晨光透不进略厚的窗帘,香芋紫色的亚麻布料,李子璇选的。

我没喊醒她,任她歪歪扭扭地卷在被窝里,一张白嫩的小脸仰面咂着小嘴,看她睡得香,我就很安心。

如你所见,原本我信心满满地要露一手,现在却应付不来一只噼里啪啦的油锅,愣是把厨房掀了个底朝天。

得,爱心早餐注定与我无缘了。

李子璇站在门口一脸看笑话的模样,贴着厨房的白瓷砖被冰得打了个哆嗦,还不忘揉了揉眼睛继续敞着笑,竟然骂我笨蛋。

我才没有恼羞成怒,你也别给我蹬鼻子上脸。

李子璇的头发不工作时不烫也不染,细细软软地耷拉着,叫人总想把它揉成一团。而我确实也那么做了,由着她柔嫩的发丝填了指触的瘾,然后一把摁进颈窝里。

“再说我是笨蛋,我就把你摁进去。”

李子璇在怀里嗯嗯唔唔地说不清话,好像在问我要把她摁到哪里。

“你说哪里,左边胸口里有什么啊。”

李子璇挣脱出来,糊着一脸的头发傻呵呵地笑,伸手来捏我的脸,我一歪脑袋就躲了过去,反手去捏她。她的小脸堂子可真小,又小又圆,不洗脸也白嫩,让人总想亲一口。亲一口吧,不行,我把她的脑袋捧了凑近,食指滑过她的睛明。

李子璇一副你干嘛呀的表情。

“眼屎。”

我把食指对着她晃了晃,得意地笑。

“擦了才有亲亲。”

于是李子璇羞愤锤了我一拳。

逗她可真好玩儿。

我揉着颧骨上并不存在的包,憋着嘴盯着李子璇,她倒是不理我,闷头啃着那只甜玉米,从家里出来都上了公交车,跟她勾勾小指头也还不理我,绝对是故意的。

李子璇喜欢坐公交车,她说她从小就坐惯了的,上学也坐上班也坐,练习生的时候没钱要坐,给人当伴舞的时候也要坐。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好,除了有时候堵车厉害,后来也想法子下了舞蹈视频在车上看,打发时间蛮不错的。她说她喜欢这种有人情味儿的东西。

于是我就起了个大早,带她赶早班车。人少清净,天刚蒙蒙亮,我牵着她的小手,有种光天化日做坏事的刺激感。

李子璇还生闷气,挣着手不让我牵,奈何拗不过力气,只能乖乖地从了,另一只手捧着玉米。

我见了她每天早上都要吃玉米,我说你怎么这么喜欢吃这玩意儿?她说没有吧,没有很喜欢。

至于她从前那段没钱买饭只能啃玉米、训练饿到直吞牙膏和糖浆的日子,我还是从倪秋云口中听来的,那时候她还吃不起甜玉米,只能啃着一粒一粒的硬谷,像她那时候惨淡的生活一样嚼不出味道,有时候饿急了还能把牙龈硌出血来。我不知道她那时候怎么熬过来的,她一说这些事儿就只会傻笑。

她啃得真快,几分钟就吃了个精光,剩下一只毛毛的玉米棒子。

我没带卫生纸,只好用手把她的嘴巴抹干净,她从嘴里呼出的气儿甜甜的,我想一定是玉米的味道。

我凑上去,伸着小舌嘬了她一口。她的嘴还是那么软,肉嘟嘟的润,掺着一点玉米的清甜。

她羞着脸把我推开,嘘声地嗔怪我,抬眼看了看前面的人,捂住自己通红的耳朵。

“没事儿,最后一排没人看你。”

我抬起胳膊撑在她靠着的车窗上,试图用身体把她掩在怀里,然后蹭着她软得一塌糊涂的颊肉,肆无忌惮地含起她的嘴来。

我舔到她口腔里残余的玉米仁,渡进自己的嘴里,想尝一尝她那些年吃过的苦,今后只叫她享我给的甜。

她的舌在我的舌尖颤抖,眼睛发红,像是要哭。

她糯糯地喊了一声一博。

我抚了抚她的眼角,轻轻吻上去。

“我在。”

我说,

“豆豆,不哭。”

《芽》

10


李子璇第二次坐王一博的摩托,已经和后座的皮革肌理亲近起来,小腿一迈就搭稳了骑上去,两只手扶着王一博的双肩,摆出一副掌舵手的气势。

“Let's——go!”

王一博的引擎应声发动,他佝了腰俯下身去,拧紧车把徐徐地加速。排气管的轰鸣如雷贯耳,震得李子璇的胸腔咯吱直响,让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十恶不赦的罪犯,猖狂地消失在警匪片的片尾。

她下了王一博的摩托,跟着他走进深巷,停在一个花里胡哨的字母牌前。彩色的LED灯夸张地闪着,她依稀能认出来一个CLUB。

“这是什么地方?”

王一博意味不明地朝她努努嘴,打头阵钻进了那扇漆黑的门。

李子璇紧跟上去。

突如其来的黑暗让她无法适应。音乐很响,比摩托车开到一百迈还要响。DJ舞曲肆无忌惮地填满了整个空间,红红绿绿的灯光四处流动,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迷乱。

他们全在跳舞。

李子璇眉头一皱,这场景可不就是电视里的是非之地?播音腔在她脑子里咄咄逼人——清纯少女半夜失身竟是为何?是人性的泯灭还是道德的沦丧?

她拍了拍自己的脸,躲在王一博身后怯怯道。

“怎么带我来夜店啊...?我们还是回去吧...”

“什么夜店?”王一博话还没问完,就见李子璇蹑手蹑脚地要往门口溜。

他大手一伸就给人拎了回来。

“不许逃跑。”

他揪着李子璇的后领,小姑娘双只眼睛可怜巴巴地瞧着他,倒真像是他要把她卖到红灯区似的,他无奈地抿抿嘴,忙解释道。

“大小姐,不是夜店。这儿是个街舞俱乐部。”

街舞俱乐部?

李子璇冷静下来,开始环顾四周,好像确实是那么回事儿。

人群簇拥的地方安置了一个简陋的舞台,这音乐极有节奏性,竟是给上面的人斗舞用的。且极少有亚洲面孔,在这里活动的多数都是外国青年,捧着啤酒罐肆意交谈。

“都是些外国人,有的是来中国比赛,来来往往总有些志趣相投的,就建了这样一个俱乐部。”

王一博跟李子璇解释的当口,就有一个白人小伙跟他碰拳头say hi了,王一博说这是Modo,澳大利亚来的。两人看起来还挺熟,李子璇退在一边礼貌地点点头,她不知道王一博英语也讲得这么流利,乖乖地听着他们交谈,偶尔能明白一两句。

Modo突然笑眯眯地瞅了她一眼,转而搂着王一博问。

“Is this your girlfriend?”

王一博没说话,小算盘在心里打得咯噔直响,他坏心眼地看了眼李子璇,歪着脑袋问了她一句。

“Are you?”

李子璇瞪大了眼睛支起鼻孔,半天也没答上来。

啊油你个屁嘞啊油,难道要叫她说椰丝艾暗母吗?

“No,no,I 'm not!”

她忙把胳膊交错成一个大大的叉,在胸口比划了好几下。白人小伙摇摇头吹着口哨走了,王一博却不高兴地瘪瘪嘴,闹脾气似的。

李子璇可真是难做,难为她一个英语四六级没过的,要应付这种桃色对话就算了,自以为坦坦荡荡地撇清了关系,没想到还要受人脸色。

“你干嘛、你干嘛不高兴?”她拽了拽王一博的衣角,嘴里嘟囔的声音越来越小。“我又没说错...”

王一博抱着胳膊,憋了半天也没能想出什么数落她的由头,显得他多小心眼儿似的,自己跟自己生闷气。他抓抓头发闷咳一声,毛躁地丢给她一句没事。

李子璇刚想追问,响亮的话筒音就从台上追下来,硬生生地把她的声音压了下去。

“Next one!YiBo!”

台上的人冲他勾手,众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,霎时间就人声鼎沸。

“Battle!Battle!”

她被突如其来的点名吓了一跳,王一博本人倒是淡定自若地抿着笑,捋起袖子竟跃跃欲试,手腕一撑就翻上了台,准备跟人斗舞去了。

李子璇心想,这家伙怎么这样经不住激,说上就上了呢。

她笑着拍了拍手,跟着人群一起欢呼。

Modo不知何时就折回来,突然出现在李子璇的身后,用不标准的中文跟她聊起天。

“你好,一博的盆友。”

“你好!我是豆子。”

李子璇的塑普一讲出口,顿时惹得Modo开心起来,这姑娘的普通话也是够呛啊,让他有一种半斤八两的亲切感。

“你和一博怎么认识?”

李子璇想了想,似乎这儿的人都不知道她的王老师是个明星小鲜肉。

“他是我的老师,舞蹈老师!”

Modo指了指台上扭作一团的男人,他正挑衅地吐着舌头,一脸欠揍样地勾着手跟人互呛呢。眼前这个放飞自我的热血青年,哪里还是那个为人师表道貌岸然的王老师?

Modo的表情似乎在说,就他这样的也能当老师么?

李子璇想也没想,急急就答了句。

“他是个很棒的老师!”

他真的是个很棒的老师。

尽管他年轻、有时候幼稚,甚至比她还要小上两年,但他着实优秀、也着实担得起责任,更着实地一次又一次给她吃下定心丸,让年长的她也自愧不如。

李子璇看着台上的人,灯光将他扑得闪闪发亮,他镇定自若地扬起胳膊,胜利毫无悬念地举在他的头顶,众人皆在为他欢呼。

她的心里止不住地骄傲,却没有胆儿大大方方地说一句,瞧见没?我喜欢的男人。

“Anybody?”

王一博这会儿是真撒开了,胜负欲蹭蹭地往上涨。平日里做节目被cue到和嘉宾斗舞,他从来都是拿捏好分寸,可他离了摄像头才是真的快活,跳舞一定得尽兴了。

“Here! Look here!The girl said she could beat him!”

Modo突然大声地嚷嚷起来,一个劲儿地把李子璇往台上推。

“我?我?”李子璇慌了,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,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,更叫她不知如何是好。

李子璇其实很少跟人认真斗舞。偶尔被点出来跟别人对跳,她实在逃不掉的,才硬着头皮上,跳完了就忙鞠了躬退下去。

她不是能力不够,而是心理上不太能适应这种攻击性很强的对抗,freestyle更是她自认为的短板。

上一次跟王一博的battle,还是被小猪老师拎出来,算是love&peace那种的。

可她不能总是退缩。她攥紧了拳头。

“豆豆。”

待她蓄满勇气时,王一博已经走到台沿,半蹲着身子,向她伸来一只手。

“上来。”

她望着他的眸,身边的嘈杂又在他的眼底平息下来,一时间蕴满了无尽的安心。

李子璇搭上他的手,和他无数次向她伸来手臂那样,她搭上他的手。

王一博看着她,嘴角咧出一个毫不含糊的笑。

李子璇先是半收半放地扭了一阵儿,被王一博来来回回地勾手搭肩惹得开怀大笑,她终于舒展舒展筋骨,不再顾忌,放开了。王一博看她一副要吃了人的表情,就知道她状态来了。

他从来不会放水,何况是李子璇这种实力能打的舞者,外行看不出来他还看不出来么?他跟着音乐跳了一段popping,向李子璇探着脑袋发起挑战。

李子璇不甘示弱地推回他的肩,个头差距丝毫没有影响她的气场,一段酷到炸裂的krumping随即接上,喝彩声在台下一阵接一阵地爆发。

他们跳得酣畅淋漓。

李子璇鞠了躬和王一博一起下台,两个人都跳了满身的汗,累得不成样子,双双瘫在休息区的沙发上。

“今天开心吗?”

王一博问她。

“开——心——!”

她的小脸通红,汗水把她的头发黏成一缕一缕,仍旧活力满满地晃着胳膊。王一博听到她开心,自己也止不住笑了。

他跟她在一起,常常忍不住笑。

她本来也应该常常地笑,可是最近却总是愁眉苦脸。

他知道决赛将近,她的高压状态隐在盈盈的笑眼下,直到比赛结束的那一刻才能真正溃散。

但等到那时候,溃散的可能不止是压力,还有现如今没有好好抓住的时光。

王一博自认为不是爱讲大道理的人,却想要把真心话全都掏给她听一听,叫她去享受当下的一切,叫她不要再因为旁人的否定而迷失自己,叫她看清世人的眼睛,有时候她应该听从自己的心。

“豆豆,”

他抬了眸认真地望着她。

“我们做大多数事情的时候,其实最应该先让自己感到快乐。”

她应该发现更多的自己,就像她今天站上台跟他对抗。

“你喜欢就去做,好奇就去尝试。你收获的东西应该在这里,”王一博指了指胸口。

“而不是靠这里。”他又指了指耳朵。

“是我们为了自己去尝试的那些事情,日积月累地沉淀下来,才让我们有别于普通人。”

他想告诉她,她真的很好。

“别人发现你与否,你都要知道自己的能力。”

“一个人并不是因为他被群众肯定才有才华,而是因为他有才华才会被群众肯定。”

“有时候有才华的人也没有获得肯定,反而是两手空空的人被推上舞台。”

“你要知道有时候群众的判断并不准确。”

“但我们并不是靠耳朵活着的。”

“我们是靠心。”

他的声音无比坚定,轻轻地撬动她心里最隐秘的不安。

“你只要知道,我相信你,比任何人都要相信你。”

“你,只管放手去做。”

他想告诉她,她是多么多么无可挑剔的好啊。

李子璇笑了,笑得像只白生生的包子。

他告诉她,他相信她。

他告诉她,放手去做。

她的心不再空了——它已经被王一博,眼前这个笨嘴拙舌却仍旧想要跟她掏心窝子的人,实实在在地塞满了香喷喷的肉馅。

她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
“好。”

“放手去做!”

李子璇的干劲说来就来,她跑去卫生间抹了把脸,回来就在休息区编起了舞。

她在这里看到了太多勇气,他们跳自己的舞,保持自己的风格,走自己窄到看不清的路,从来不被框定、也从来不跟随大众,他们很酷。

她也想变得那么酷。

这里嘈杂又狭小,甚至没有一个像样的镜子,却让她灵感乍起,一支舞自然而然地在她的身上流淌出来,像蛮荒中孕育出的生命。

她的决赛,要跳她自己的舞。

两个多个小时转眼就过去,人都走得差不多了,王一博在沙发上乖乖等着她,已经睡熟。

她赶忙把人晃醒,开心得口不择言。

“一博、一博!我的solo完成了!”

王一博睁了睁眼,简直比她还要开心,他握紧李子璇的胳膊,清醒得不能再清醒。

“现在,就跳给我看!”

李子璇站到他的视线中央。

她抬起手臂,她的身体开始诠释魅力。

一段衔接紧密的krumping。松弛有度且力道适中,没有什么比它更能凸显李子璇异于旁人的控制能力。瘦小且强大,温和且坚毅。强烈的反差在她眼底绽出无可比拟的光芒,直直地戳向人心底的软肉,激起他一身的鸡皮疙瘩。

她的手臂在狂乱中循序渐进,最后于指尖架起的枪口轰隆一声,一击毙命。

“怎么样...?你觉得,怎么样?”

她一曲跳完还喘着粗气,跑到沙发前,差点儿跌到王一博身上。

王一博看愣了,他的心跳早已被刚才那一枪劫了走。

瞧着眼前这个持枪犯罪的罪魁祸首,他仍旧神态游离,不能挣脱于她的强大魅力,痴痴地说不出话。

她的美丽让他想要疯狂地占有。

李子璇急了,伸手去拽他的衣服,连问了两声怎么样呀、到底怎么样呀,像只野猫在挠他的痒痒肉,王一博觉得自己快要失控了。

他早就知道,李子璇这块璞玉,褪掉了泥土,真真正正地站到舞台上去,不知道要摄去多少人的心魂——反正此刻,他是为她丢了魂魄的。

他伸手将她扯进怀里,单手扶上她的后颈,正如那个夜晚一发不可收拾的爱欲,他凑上李子璇被汗水浸红的脸,凑上她柔柔热热的唇——李子璇向后退开,他又向前凑,不等她再次退逃,他就喑哑着嗓子喃了句,近乎是命令。

“不准逃。”

他双手捧住她的脸,用力地吻住了她冒着热气的唇。

几乎是啃咬,却又在温柔地厮磨。

他不记得上一次接吻是什么时候,他也没有什么技巧,他只有满腔的少年魂、和拥她入骨的爱意。

而李子璇,这个消失在电影片尾的逍遥人,持着一把杀人的枪械,如此地十恶不赦,她究竟对他做什么了呢?

无非是——

接个吻、开一枪。

《芽》

*非正文,不甜的小甜饼。

01

李子璇那天挨了王一博的骂,因为她头部动作没做到位。

可人家小姑娘喝了他一罐汽水就翻了篇儿,快快乐乐地练习去了,到头来难受的竟然是王一博。

落枕,李子璇落枕了。

王一博寻思着该不会是他昨天晚上用力过猛?咳,谁叫李子璇跟个野兔子似的摊在地板上呢,他一个坐怀不乱的好青年能有什么办法?

他挠了挠头,左思右想还是放心不下,总觉得这事儿是他的锅,过意不去。

“喂?止痛贴带了吗?你送来一下。”

“没有,我没受伤。”

“...一个朋友。”

“哎呀、是黄子韬!他上厕所被门夹了!”


02

王一博从来不看微博私信。

但是那天他从李子璇那儿吃了暗箭,竟然也悄摸摸地翻起了私信。

不过给他发私信的人太多啦,屏幕滚得像车轮一样,他哪里翻得着想看的那条。

于是他扯出搜索框,用惯了九宫格的王一博,轻车熟路地打出LZX。

他的手指在关注两个字上徘徊,最终还是点了聊天。

李子璇的熊猫头塞满了屏幕,一连串的感叹号让人立刻就能想象出她那张委屈巴巴的脸。

王一博笑了笑,扬扬眉毛,怪声怪气地跟自己说了句。

“美观戏,原谅你。”


03

王一博去了小卖部。

“老板。”

大叔正悠哉悠哉地看着综艺,平常听惯了小姑娘们的奶声奶气,这一声唤他可不高兴了,怎么今儿来了个小伙子?

大叔慢吞吞地从躺椅上挪起来,懒懒道。

“要啥?”

“大白兔有吗。”

“有。您要多少?”

“全要。”

嗬,好大的口气。

大叔抬头仔细打量着眼前的人,脸堂子生得倒是俊俏,瘦瘦高高,就是头发怎么染得灰不灰蓝不蓝的,不像个正经小孩。

“全要?那不成。我们这儿的姑娘都爱吃呢!”

大叔搓搓手,有人来撼动他万花丛中一点绿的地位,真不爽。

“再说你一小伙子吃啥奶糖啊。”

大叔顿了顿,又瞅了瞅这人,再回头看了看电视,女孩子们正在为一个跳舞的男人欢呼尖叫,那身板儿扭的,那脸堂子...

可不就是眼前这人吗?

“你,你是不是那个什么王什么博?”

“王一博。”

“我知道你、我知道你,豆丫头的小老师嘛不是!”

“您要多少来着?”

“全要。”

“好——嘞!”大叔从箱底下扯出几罐糖,连着柜上散装的都给装进了塑料袋。“您慢走!”

王一博接过东西,哼着小曲儿手插裤兜,美滋滋地踱向了B班的练习室。


04

“叔,大白兔!”

李子璇递了毛票过去,就等着吃糖了。

“不好意思啊丫头,卖完了。”

“?!卖完了?哪个丧心病狂的连这种东西都垄断啊!”

“呃,是那个什么一二三四...我忘了叫啥。”

“不会是叫二百五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”

“对,王一博!”

李子璇的笑容逐渐凝固。


05

“王一博,”经纪人拍拍他。“坐车别玩手机,晕。”

“好。”

十分钟之后。

“你怎么还玩手机,再吐车里我可不给你收拾。”

“好,好。”

又过了十分钟。

“小祖宗,你到底看啥呢?”

经纪人凑上脑袋,还没盯准屏幕一秒钟,就被王一博嗯嗯啊啊地推了去,赶忙把锁屏键一摁熄了屏。

“就看个舞蹈视频。”

“真的假的啊,哪个舞团?”

“北京、北京星舞团。”

“骗子。”

“你自己看!”

经纪人瞥了眼手机里乱哄哄的一群人,认清了正中间的小姑娘,夸张地点了点头。

喔,李子璇啊。


06

马上要公演了,王一博换好了一身红艳艳的西装,还不忘摸了手机溜去化妆间,对着他的大头盔一阵猛拍。

“行了,拍完了吧。”

经纪人伸手就要捞他的宝贝,王一博赶忙打开他的手。

“你干嘛,别动手动脚。”

“你真是...我好心好意哎?”

“嫌你手脏。”

经纪人无语,递上一包湿巾。

“擦擦你的宝贝。不知道你平常怎么处理的,只有湿巾,凑合一下。”

王一博推开,摆摆手。

“不擦。”

“那小姑娘粉底还蹭上面儿呢?”

“…不擦。”

“你这人?这会儿不吵吵着脏了?”

王一博把头盔揽进怀里,紧了紧领带,准备上台了。

“一直都没觉得脏。”



07

王一博很少去庆功宴,平日里能推脱的就推脱,经纪人知道他不喜欢应酬,也就习惯性地能拒就拒。

Yamy发来一条微信喊他去喝庆功酒,土小孩可不能群龙无首。

经纪人拿手机在他面前晃了晃,示意他像平常那样推了,没想到王一博激动地一骨碌站起来,嚅嗫了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
“别、别推,我去。”

“你去?你去干嘛?一群傻丫头片子,你不是最烦这种了么?”

“毕竟就这一次,跟他们合作。”

王一博挠挠鼻子,自以为瞒天过海。

经纪人哼哼着憋笑,转身要走。

“哎,你说我是穿那件白T还是前两天买的卫衣?”

“那我可不知道,您衣品好着呢,自己决定呗。”

“不是...”

王一博扯了扯经纪人的袖子,轻声细语地喊了声哥。

“...我没跟女孩子出去过啊。”

经纪人无声地笑了,指了指沙发上的紫色衬衫,表示早已看穿一切。


08

三个多月转眼就过完了,王一博叹着遗憾,眼见着竟然是最后一堂导师课了。

没成想呢,几个老前辈还整出拥抱送别这一出,不少小姑娘都望他望得耳红眼热的,一个打头阵的上来要抱他,他默然允了,不想还接二连三的都壮了胆似的要抱他。

行吧行吧,连平常不爱跟他亲近的吕小雨都敢来,那边那位小怂包也该敢顺大流了吧。

一分钟。

两分钟。

三分钟。

王一博木然地敞着怀,一开始还面带微笑地迎着姑娘们,到后来愣是笑不出来了。

Ella的总结词一作,众人纷纷感慨分别,一个一个朝门口散去。

...李子璇你个大笨蛋。

王一博等人都散完了,才逮住那个躲了他半天的傻豆子。

“豆豆。”

“不考虑跟我拥抱一下吗。”


09

决赛前的最后一次顺位发布,听说姑娘们要坐轮渡过江。

他想着能赶在那之前,见李子璇一面,打打气什么的。

等他从剧组下了戏赶到节目片场,姑娘们都上了大巴车,眼见着就要开走了。

他凑过去,睁大了眼在车窗里找李子璇的脑袋。

看到了!

不只是李子璇,几乎所有姑娘的脑袋都在那一瞬间挤到了窗口,她们发现了前来应援的王老师,叽叽喳喳地闹了起来。

但王一博的眼里只够聚焦一个人。

他抬起胳膊,冲着那人比了个大拇指。

姑娘们个个都以为王一博在看自己,登时全都炸开了,你一言我一语地争。

只有靠窗的李子璇从推搡的人头里腾出空来,冲着窗玻璃哈了口气,小手指笨拙地比划起来。

一个很快就消失掉了的、却被王一博清楚看见了的,一颗胖乎乎的桃心。

王一博克制自己,说她一定没有别的意思。

李子璇的笑容在挥动的双手里渐行渐远,他回味着刚才的一幕,心脏跳得厉害,低着脑袋干咳了两声。

李子璇,你到底是什么神仙小可爱啊!




End.

《芽》


09

才潇洒了几十秒,李子璇就煞风景地挪起了屁股。后座那么窄,足够安顿下惯于独行的王一博,而她现在寄人篱下,只能紧巴巴地贴在他背上,说不出的难受。

王一博很清楚地感觉到李子璇的体热若即若离,殊不知是她从小到大都对异性的过度接触有出于本能的敏感。旁人看似微不足道的烦恼,却足以让李子璇着急上火了。

他原也是不喜欢有女人往他身上贴的,他嫌烦。可如今李子璇瑟瑟缩缩不敢碰他的样子,倒让他莫名着急了起来。难道对于她来说,他还不是个可靠的男人么?

他压低了眉头瞥了眼后视镜,李子璇的小脑壳藏在头盔里,看不见表情。只有两只小手在他腹部局促不安地动着,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。他的舌头再次润了润下唇,轻轻翘起嘴角。

车要下坡了,王一博突然腾出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腕,趁着激增的加速度把人往前一拉——安全带似的,李子璇整个人就牢牢地捆在他身上了。

王一博心满意足。

可李子璇却慌了神。

王一博身上清爽的气味,和数次思念成疾的记忆渐渐重叠,从她的鼻腔窜进了大动脉,极速循环的血流贯穿她的心脏,伏在他的背上砰砰直跳。

李子璇眨巴眨巴眼睛也不敢问是怎么回事儿,生怕被人听见她的心律不齐,下意识就勒紧了王一博的腹部。

“嫌挤你就往前坐。”

王一博的声音消散在疾风里,李子璇晃了晃脑袋,扯着嗓子问他说了什么。

他叹了口气,清清喉管,用八十码也清晰可闻的声音回答她。

“我说,抱——紧——我。”

李子璇嚅嚅嗫嗫地说了句哦,像个得到许可的小孩,她半信半疑地往前靠,把王一博精瘦的腰拥了个满怀。

“王一博你太瘦了——多吃点儿!”

李子璇埋着头大声喊了一句,似乎要表示她真的没在害羞,她不怕喊你一声王一博,也不怕跟你插科打诨。她才没害羞呢。

王一博没出声地笑了笑,平淡地回了句。

“是,得向豆老师学习。”

然后大长腿一搭地,摩托车熄了火,王一博告诉李子璇到地方了。

李子璇一路上一会儿挪屁股一会儿腾手的,生怕多占了王一博一点便宜,她压根没注意自己被带到了哪儿。

她脱了头盔甩甩脑袋,半晌才从眼前的景象缓过神来。李子璇确确实实没想到,王一博会带她来这里。

清冽的晚风钻进她不透气的演出服,李子璇蹬上石墩,满眼是宽敞的夜色,脚下呢,是一望无垠的钱塘江。

钱塘江啊。

星星躺满了江河,灰蒙蒙的浪花从地平线席卷而来,波谷绵延不绝。她在杭州呆了那么久,直到看到钱塘江,才觉得自己不曾真正来过这个城市。这是她忙于奔波而无暇顾及的,杭州真正的样子。

没有观众,没有摄像机,没有不和口味的表演,也没有千方百计的拉拢人心。

她展开双臂对风长拥,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。

李子璇借着月光扭头去看她的小老师,这个难以捉摸的年轻男人,正眯着一双被夜风吹疼的眼,倚在摩托车上看她。他的头发有点长了,微风掀起他的刘海,精致的五官显露无疑,一张白皙的脸被风皴得通红,眼里沉着单薄的月色。

她不知道王一博为什么会带她来这里,一个莫名其妙而又恰到好处的地方。她也不知道王一博为什么到这里来带的是她,一个不应该和他有交集却三番五次和他捆在一起的人。

“为什么带我来这里呢?”

王一博听到李子璇突然的发问,沉思了几秒钟,像模像样地张了嘴。

“不知道。”

李子璇笑了。

“怎么会不知道呀。”

王一博看着眼前笑眼盈盈的人,组织语言的欲望突然强烈起来。

“就是觉得应该带你来这里。”

“详细解释就是,对于我来说,合适的时间、地点、人物,三个不可替代的要素,我想要它们同时存在。”

合适的三要素啊。

她突然觉出一种少女时代才会妄想的浪漫,原来在二十一世纪也会从一个当红男星的嘴里讲出来,单纯得让她心动。

惜字如金的少年吐出的字字珠玑,让李子璇觉得他此刻的光芒要远胜于站在主持台上。他并不是不善言辞,只是要看那些话违心不违心,又是讲给谁听。

李子璇端详起他那张憔悴的帅脸,她才意识到自己抱着的那只头盔是唯一一个,而王一博带她从片场逃到钱塘江,一路上都是被风吹着来的。

她当下没有任何杂念,只是心疼,这个不诉苦楚的沉默寡言者,其实要比任何人的心肠都要热络吧。

她踮起脚,伸出一双手,缓缓包住了少年冻红的两颊。

王一博低头看进她清澈的眼睛,似乎有等待许久的答案悄然而至,就清清楚楚地写在李子璇温热的指尖——好像下一秒就要出现什么惊天动地的表白。

他的心跳开始失控。

“对不起...让你冻着了。”

王一博镇了镇心,勉强还能答出连贯的句子。

“...不打紧。这点儿小风我还是吹得了的。”

他一瞬间的发怔落进李子璇的眼里,使她立刻意识到自己行为的不妥。

“呃、真是不好意思呀...”

李子璇忙收回了手,慌慌张张地捡起上一个话题。

“嗯...”

“其实对我来说啊,不管是大半夜的停电,还是钱塘江和你,它们一股脑儿地涌上来,我也觉得很奇妙。”

她挂上一副温和的微笑,再次站上了成排的石墩,稚气地跳了起来。

和往日拘谨的乖驯截然不同,李子璇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,呈现出一种无比自然的状态。她肆意妄为的影子在王一博身上轻佻地摇晃,像极了某个夜里她在路灯下微醺的俏皮话,踩着远处影影绰绰的江水在跳舞。

王一博慢慢地跟在她旁边。他意识到,这是李子璇第一次在他面前没有拘束。没有酒精也没有汗水,两个人都是清醒的,清醒且真实的放松。

王一博觉得这是个好兆头,也许他们可以聊聊天。

“豆豆,决赛的舞蹈你想好了吗?”

“啊...我想好好编一支的,毕竟是最后的solo了。”

“有头绪吗?”

“没有啦...所以我这两天烦哄哄的。而且,而且...”

王一博知道她想说什么,这可不是他应该拿出来惹她不开心的话题。

“你舍不得这里的朋友。”

他找了台阶给她下。

“嗯...我的小姐妹们,她们都太好了——又可爱又善良!”

他来不及想更好的措辞,几乎是脱口而出:

“你也很好。”

其实他仔细考虑了之后,也还是会这样说。

“真的吗?”

“真的。”

李子璇腼腆地笑了。

“哈哈~大家都知道的事儿就别再提啦!”

“不。大家知道的还是太少了。”

“...啊?”

“我觉得你还有很多魅力都没让人看见。”

“我有很多魅力...”李子璇害羞地咬了咬手指,“难,难道你看见了?”

“李子璇,”

王一博突然之间唤她名讳,她听到这清清楚楚的三个字,顿时屏住了呼吸。

“你要知道,”

“我比你想象中的还要重视你。”

我比你想象中的还要重视你。

李子璇的脑袋里重复地响着这句话,她的心咯噔一下就颤掉了,悠悠地飘进王一博胸口的兜里,怎么掏也掏不出来了。

他重视她,他比她想象中的还要重视她。

她不愿再去揣摩更深的意思,再深层的含义都是对他的过度解读,他是个说话不会绕弯的人,你听到的是什么,撞进心里的是什么,那就是什么。

李子璇开心得快要飘起来了。反正你们面前没有这样一个王一博,说出来你们也不懂。

她从石墩上跳下来,跟王一博肩并着肩。

“我知道了。你放心,李子璇一定不会辜负你的期望。无论是为你,还是为我自己。”

王一博听了,淡淡地笑起来,抬手拍了拍李子璇的脑袋,她那么小小一只,是他伸手就可以揽进怀里的。但他止步于此,在确定关系之前,他要更加磊落地陪在她身边。

他们聊了很久,吹着微冷的夜风,从童年里门前粗糙的水泥地聊到灯光明亮的练习室,从杂七杂八的舞蹈比赛聊到全球知名的优秀舞者,从优雅古典的传统舞种聊到六七十年代崛起的潮流新锐。他们口干舌燥,快意无比。

长椅不窄,足够坐上五个壮汉,但他们挨着肩膀,在困意朦胧中叙着渐少的话,不知道是谁先入了梦,也不知道是谁先靠了谁的脑袋。

当太阳升起的时候,柔和的晨光紧紧裹住两只同样赤诚的灵魂,不舍得放他们回凡间去。

王一博把李子璇送回去的时候,是早上八点。

姑娘们都起床了,练习室从四五点钟就开始进人,决赛在即,谁都不敢松懈。

李子璇下了摩托,千叮咛万嘱咐让王一博赶紧把头盔套上,别从正门走啊,溜号得从后门,小路我熟,食堂后边儿一条路走到底,你赶紧跑吧!

王一博给她挥挥手,大长腿一跨就上了车。他王一博英明一世,没想到还有这种猥琐的时候。

李子璇一边紧张兮兮地往前走,一边三步一回头地盯着王一博远去的背影,活像一个和侍卫私通的宫女。

她心想人家可不是侍卫,御前侍卫都不是,人家明明是九五之尊的皇帝,后宫随便哪个沾不着雨露的看见了她,都得把她千刀万剐。

“豆子你干嘛呢?”

李子璇吓得虎躯一震,一双滴溜的眼睛直直盯着她——是吴芊盈这家伙来食堂补餐了。

“怎么跟个贼似的,你偷啥好东西了?”

李子璇眉毛一撇,撒开腿就要跑路。

“我、我偷人了!”

吴芊盈乐疯了,赶忙跟上狂奔的李子璇,“哎、哎,你别跑啊!跟我讲讲你偷什么人儿啦!”

至于他们如何推心置腹的地彻夜长谈,可能只有那晚拍在他们脚边的浪花知道了。

李子璇再回到练习室的时候,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目标。她要做什么,为了谁去做,做到什么地步,她已经一清二楚。

决赛在即,如果能抓住solo舞蹈的好机会,把她压抑许久的真正实力展现出来,那就是决胜的进击。

但如果灵感这东西是那么好来的,缪斯也不会被频频歌颂了。

李子璇抠着练习室的镜子,一脸凝重。

她已经忙活了一天,午饭也没吃,边跳边琢磨到了晚上八点,也没见编出一支她满意的舞。

她需要让人眼前一亮,她需要一场近乎完美的表演。而这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有成果的。

但我们的吴芊盈可是个小机灵鬼儿啊。别看李子璇嘴风紧,凭她那副什么情绪都往脸上写的傻样,吴芊盈一早就把她那点小九九看穿了。成天和人王老师眉来眼去暗送秋波的,开了微信还傻fufu地盯屏笑,真当她名侦探小樱是瞎的吗。

她拿起李子璇的手机,对着泄了气的小姑娘咔嚓咔嚓一顿拍,悄咪咪地点开了王老师的微信,然后贴心配字:愁眉苦脸小豆子,solo编舞求帮助。

李子璇的酸奶还没喝完,就被吴芊盈生拉硬拽去了天台,美其名曰吹吹风散散心。这大半夜的冷风在李子璇脸上胡乱地拍,她叼着酸奶盒还没找人算账呢,就不见了吴芊盈的踪影。

算了,吹风就吹风吧。她可是从小就一个人惯了的,打记事起就不怕黑了。

李子璇趴在栏杆上,看着脚下星罗棋布的建筑,车流不息,灯火通明。杭州那么大,钱塘江之外还有很多地方,却没有一处是她可以扎根的。

她的名次在出道的边缘徘徊,摇摇晃晃。她讨厌这种没把握的赌局,明明汗水是她日日夜夜撒下了的,决定权却要交到别人手上。

如果你问她孤注一掷的底气是什么,也许两年前的她可以毫不犹豫说是梦想,现在的她却不能了。

那时候她一心想参加比赛,到大众的视野里去,只要能被更多的人看见。她甚至拿了冠军,自以为登峰造极,可结果却是一潭死水。

你问是谁给她重头再来的勇气,答案是她在夜半三更里痛哭流涕,没有人给她擦掉眼泪,只靠她一文不值的纤弱骨气,用渺小的身躯扛起不见天日的未来。

李子璇那时候学会的,是努力了不一定有收获,胜利了不一定是成功,光鲜的不一定会长久——世上总有些人的翻云覆雨手,是玩弄你的五指山,轻轻一捻,就能碎了你所有的梦,叫你整整困顿五百年。

后来李子璇长大了,认识了许许多多的人,他们和她一样跌跌撞撞,今后也将这样跌跌撞撞地走下去,她还认识了很多可贵的老师,他们中肯的评价让她坚定信心,王一博算是其中一个。

底气是自己,本钱是实力。这是王一博的信仰和原则,也是他教会李子璇最重要的一课。

李子璇总觉得自己的运气差了那么些,次次和梦想失之交臂。可她也该知道这世上有那么多人,连踮起脚尖去够的力气都没有,她却有足够的勇气和精力,还有无数个默默托起她双脚的人,她何其幸运。

而王一博,她遇上这个人,即使往后要各奔东西,只是相识一场,又是何其幸运。

她把身子探向前去,双手弯成喇叭,冲着夜色,放出了那声本该在游轮上追逐气球的呐喊。

“王一博——谢谢你!”

“遇见你——超棒的啊!”

她的声音消弭在空中,似乎无人回应。

“不客气,李子璇。”

王一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她诧异地回头。

他穿着紫色的短袖衫,是她最喜欢的颜色。晚风再次掀起他的头发,像一场不真实的偶像剧。他此刻显出一种别样的温柔,让她不愿清醒——或许他本就温柔。

“你、你怎么来啦?”

李子璇红彤彤的小脸又圆又润,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可爱,不是狭义的可爱,而是可以被人爱的那种可爱。

他走向她,递上他的右手。

“别问,跟我走。”

李子璇觉得好玩,他又什么都不说,让她跟他走。

奈何这第二次,她还是愿意什么都不知道,就放心地跟他走。

她搭上他的掌心,被人紧紧握了去,转身就牵着她往前走。

在王一博面前,她早已病入膏肓了。

她哪里还有什么挣脱的勇气,就是十次、一百次、一千次,只要他说一句,

“跟我走。”

她就会头也不回地,不负勇往。





祝豆豆宝贝新歌发布一切顺利。

豆豆发新歌了。豆豆发新歌了。豆豆发新歌了!激动到瞎画...

王一博这身是真的好看。他太适合这种扮相了。想写这种设定。

异地/王一博自戏

八月中旬的雨来得暴躁。

我撑着伞走在泥水肆虐的石砖,牛仔裤湿透了,被我卷到大腿上边,像只水鬼箍着冷冻肉,阴森森地往泥潭里拽。草腥味和腐臭的垃圾掺在一起,低气压把它们搦在离地面五米处的空气,在雨水中久久不散,像极了那年钱塘江来势汹汹的潮。咸腥味并不好闻。

我不大记得那时候杭州有没有下雨,下的大不大,或者泥潭里有没有水鬼的喘息。我只记得汗流浃背,黑色的发丝又细又软,淹死的蜈蚣似的,黏附在李子璇白得发红的脸上,和着毛孔上下起伏。李子璇没有很长的睫毛,但是滴着汗水,被液体润成一撮一撮,在眼睑上来来回回地扑、来来回回地扑。我每回看着,就跟被挠了痒似的,一撮一撮,快要蹭到我的脸上,非得要咬我一口。

狗在叫了。大街上随处可见的流浪狗,可怜儿巴巴地没处去,在大雨徒劳地里甩着毛发。很多事情都是徒劳,然而总有生在底层阶级的愚者,愿意一次又一次地挥起拳头,热衷于徒劳。我曾经看着这样一个人,看她摔倒了从地板上爬起,从凌晨三点的地铺上爬起,从难捱的唾沫中爬起,从恶意的指点中爬起,最后她真的爬起来,站到了舞台上去。再后来,再后来她怎么样了,你们不是都知道吗。

雷雨天不能打电话,我知道、我知道。我捏着湿淋淋的手机,在马路上撑着一把没用的伞,不想回家。李子璇催我快点回家。我说不要,我不想回去。她连问了好几声为什么呀为什么呀,我觉得真可爱,笑了几声也没说话。她说王一博你走路上离树远一点儿,可别被雷劈了。我假装生气地吓了她几句,让她最好乖乖闭嘴,否则王一博这阵响雷就要打到你脑袋上去,第一个就吃掉你那张肉嘟嘟的嘴。讲完了这句,难受的是我自己。这不是什么好笑的笑话,王一博跟李子璇隔了十万八千里,再怎么生气也不能跑到她身边去,真的咬一咬她欠揍的嘴。

我讲不出话,听到她那边吵吵嚷嚷。我盯着西南方向的天,那里阴沉如旧。

我说,李子璇,你那里下雨了吗。

她没出声。可能她讲了些什么,嘟囔在嘴边的单个音节,凑不成字句。我没有掩饰得很好,她可能知道我不开心了。

地上躺着一只烟头。熄了火的,溺毙在雨水里,苟延残喘地冒着白烟。

李子璇,我想你了。

我抠着听筒,跟她说。



《芽》

08

李子璇至今都觉得那个拥抱太过奢侈,怪她自己鬼迷心窍,想也没想就一头栽进王一博的臂弯里,简直像一只寻着蜜香对猪笼草投怀送抱的蝇子。

她怀疑是不是因为自己多吸了几口王一博身上的沐浴乳味道,也没在他箍紧自己的时候适时挣开,更没有躲开他落在她发梢上的一个似是而非的吻——所有的一切都在昭示着她的贪心过度,尽管那全是她习惯性的自以为,该来的惩罚却还是来了。

她握紧手中的照片,将它塞进最隐秘的口袋。

王一博的目光越过人群,在嘈杂中捉住她的视线。而她心口的石头摇摇欲坠,眼里五味杂陈。短短一秒钟的相望被她决然掐断,她扭过了头,消失在人群里。

王一博那时候并不知道,李子璇开始害怕更多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。她觉得自己在密不透风的监视中苟且偷生,而给她致命一击的,不过是王一博轻巧的一瞥。

她只希望来一场浩大的风暴,卷走世界上一切可视的光明,让她可以在无人的黑暗中从容出逃。

王一博懊恼地跺了跺脚,他一想起李子璇对他躲闪的眼神,就止不住地烦躁,像受了没处泄愤的气儿。

王一博反省自己,到底是哪里做得不对呢?

他能想起的只有那天晚上。

熏人的酒气弥散在柏油马路,李子璇的轻声细语带着某种敞开心扉的性质,呢喃进他原本刀枪不入的硬耳,柔柔热热,小虫似的痒。

她的眉骨渐渐羽化,在月光朦胧时变成流淌的欲望。李子璇的眼泪滴下来,烫开了他心头呼之欲出的瘾,滴到地上,熔化了焦热的沥青,在王一博的记忆中掀起一阵青烟。他无法克制的愚勇,和他落在她眼角的颤抖的吻,没犟过本能,就那么逾越了他们之间的那条黄线。

他越界了。

王一博早该意识到自己的心思。

他,冠冕堂皇的王老师,明里以一视同仁为前提,暗里却有着不为人知的偏袒,还从来没敢拿到台面上来掂量掂量,问一问他对那个小姑娘的私心,是不是日日夜夜堆成了山高。

如果说他是因为认可她的能力,才在屡次的导师会议中为她力争c位、赶到现场为她亲手解决编舞的难题、不留余地地称赞她,那又为什么会在汗汽氤氲的练习室里一眼捉住她的影子,会在微妙的视线交错后有乱了阵脚的掩饰,会因为她的一犟一笑咧开了长封的嘴角,会在镜头面前一次又一次地提起她的名字,那个值得被看见的女孩子。

他以为他和众多老师一样喜爱她的舞蹈,疼爱她的品性——那又如何解释那个鲁莽的吻呢。

王一博很清楚,那天喝醉的人是李子璇,不是他。

但李子璇是很糊涂的。

她正窝在床上,盯着手里的照片发愣。

在今天中午之前,她还是个快乐的名不经传的小练习生,可以轻易满足于迷死人不偿命的年轻导师的一个微笑,可以把一切浓艳过度的情景都充作梦境,不用承担任何昂贵的代价——在王一博的经纪人找到她之前。

她记忆中模糊不清的呼吸,那只战栗的薄唇,此刻正清清楚楚的印在胶片上,光滑的纸质反射出那天晚上昏黄的路灯,王一博的背影把她牢牢地圈在怀里,那么美丽,又那么刺眼。

李子璇不认为自己有被哪个优秀青年视若珍宝的本事,何况那个人还是王一博,多少姑娘的梦里人。

其实也是她的梦里人。纵使她还保留着女孩子的最后一点倔强,不想亲口承认。

对于李子璇来说,观察王一博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,正常到她挤在女人堆里看着他发呆、后知后觉笑起来还啃手指,也不会有谁多看她一眼,反正大家跟她也没差。

她允许自己偷偷地注意他,像每个倾慕优秀青年的女孩子一样,把爱意糊弄成崇拜的样子,混在众人里明目张胆,对她而言就是明哲保身的好办法,安全极了。只是每天这么瞧上一眼,偶尔磕磕巴巴跟他讲上几句话,能为她疲惫的训练缓缓节奏,紧绷的神经也可以尝尝粉红色的味道,她心满意足。

李子璇没敢深深地想更多,反正节目录完了他们各走各的路,从此以后也不会有什么交集,她打从一开始就不奢求什么刻骨铭心。

李子璇把头蒙进被子里,恨不得把自己一口气捂死。

得了吧,不奢求什么刻骨铭心。

都是屁话。

有多少次他们视线相撞,无言的火苗从王一博的眼里烧热起来,一股脑儿地熏进李子璇的眼里,轰得她心脏直跳,轰得她耳根滴血。又有多少次她听到他的夸奖,心里美得要上了天,所有的胆怯都被一扫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信心。还有多少次他的气味在鼻尖肆虐,将触未触的皮肤渗出暧昧的汗液,悄无声息地在空气里发酵。她不止一次地觉得王一博在冲她笑,笑得那么真,就好像她真的栽进了他心里。

事实是她真的栽他身上了,一败涂地。

李子璇翻来覆去地看着照片上的人,她不愿相信那个背影是王一博,正如她不愿相信此前她小心翼翼地退了九十九步,只因王一博向前迈的短短半步,顷刻就全盘皆输。

她开心不起来。她觉得那天真是喝多了酒发了疯。

李子璇真的没想过她有朝一日也会成为王一博的绯闻,被赫然刊登在头条上,唾骂声和酸醋味浇了他们全身,把王一博的未来撕了个稀巴烂。

如果真的变成那样,她巴不得自己快点死掉。

她渴望有一场滂沱的大雨,渴望有一场不讲理的停电,让所有可恨的眼睛都死在暗处,不要再去扎她心爱的人。

“快点天黑吧...。”

李子璇躲在被子里,涕泪横流。

王一博知道这一切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四点。

他看着手机里那人发来的照片,几句狂妄的威胁,再想起李子璇那次莫名其妙的闪躲,顿时气翻了。

他是真的生气,气到咬牙切齿,气到狂摔手机。

王一博明人不说暗话,不愿承认自己偷偷摸摸,更不愿吃下这口哑巴亏。他直截了当提出面谈,地方就约在节目组旁边的咖啡馆。他才不怕什么眼线,只想给李子璇一个安心的交代。

王一博套了件皮衣,骑上摩托车风驰电掣地走了。

人人都说他冷静异常,沉着得超过了他那个年龄该有的脾性,可有谁看到他颤抖的指尖和紧咬的牙关,也会因为一个姑娘而跌倒趔趄。

“开门见山。把照片删了。” 王一博说。

这人冷哼一声,不紧不慢地从包里掏出一些零碎的小东西,让王一博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人戏弄了。

这人看起来就不是个狠角色,身宽体胖不修边幅,王一博第一次觉得宅男这个词这么有存在的意义,于是饶有兴致地等着接下来的对峙。

“我没有别的意思。只问你一句,你跟豆子是什么关系?”他这下可把王一博问住了。

什么关系,他俩有什么关系。屁关系还没有呢,哪壶不开提哪壶,气人。

“目前,目前没有。”王一博这时候倒是忘了自己要酷炫狂拽把人拿下的决心了,都怪这个胖子长得这么有亲和力,偏偏拿李子璇来堵他,捏他的软柿子,太卑鄙了。

“我单恋她,不行啊。”王一博有点生气。

“我不相信。”

胖子一边说,一边把东西往王一博那边推。

“这一本,是李子璇的生平经历,从出生到上学,从韩国到中国,从伴舞到参加比赛,全在这里。”

“这一本,是她的生日和星座,喜欢的偶像爱听的音乐,常吃的东西常逛的店,全在这里。”

“这一本,是精装日历,传统节日还是西洋节日都标得清清楚楚,全在这里。”

合着这人是把李子璇的生辰八字都给他弄好了,要把她许配给他的架势?

“我不希望你让她错过任何一个纪念日。” 胖子没搭理他诧异的眼神,继续补充道。

“您这是什么意思?”王一博挠了挠脖子。

“我,李子璇的粉头。昨天查到有私生饭拍到这张照片,我就立刻采取了行动。”

“你的行动就是威胁我?”

“不,前期是,我只是想试探你。毕竟女儿要被猪拱了,我第一个不同意。”

王一博皱了皱眉。

胖子继续说:“我知道,我们豆子对你有意思。虽然挺不想承认的吧。你们真是,录个节目也不收敛一下,你这让我们粉丝很难做啊。”

王一博不知从何答起,本来端着一副你不删照片我就弄死你的气势,这下愣是被人弄得哭笑不得。

“那照片怎么处理。”

“这你放心,我这里就是最后一份。我不会让豆子受到威胁的。”

王一博越想越不对劲,终于明白是哪里没对上号。

“你是说,你没把照片发给李子璇?”

“对啊。”

王一博好心收了他一桌子的嫁妆,给胖子挥了挥手,拨通了经纪人的电话。

“微信未读信息只显示一条。你看我手机了。”

经纪人没说话。

“照片是你给李子璇看的?”

“......对。我给她看了。”

“王一博,我对你放心,也尊重你的隐私。但我看到这种信息流出来,可不会坐视不管。你年轻,冲动很正常,但你也是聪明人,你明白吧?”

“这是我的事情,你不该把她扯进来。她还是个没出道的练习生。”

“你也知道人家姑娘还没出道呢?这种事情等你自己红透了再做,我绝对不干涉。新鲜感尝尝就行了,别执迷不悟。”

“她不是新鲜感。”

“这事儿我解决了,从此以后算是翻篇,拜托您以后再也不要牵扯她。”

经纪人叹了口气,他知道王一博迟早会遇上这样一茬,毕竟星途总是漫漫。

“我希望她再也不要牵扯到你。”

王一博下了摩托,到了节目片场。

他积了一肚子的话要跟李子璇说,他要告诉她一切都过去了,让她不要再畏畏缩缩,好好儿地抬起头跟他笑一笑。一想到小姑娘担惊受怕的样子,他不去安抚她今晚怎么睡得着。

王一博今天没化妆也没做造型,一身休闲服套了个黑皮夹克,脱下头盔就气势汹汹地来了。

姑娘们也不知道他这是整得哪一出,只暗叹着王老师素颜登场还依旧艳压群芳啊。此时的李子璇刚结束粉丝见面会,一身花木兰的黑衣还黏在身上,气喘吁吁地穿梭在大厅里,埋头就吃,压根儿也没看见王一博来了。

李子璇就这么吧唧着嘴,看着王一博的大长腿三步跨作两步就来到了自己跟前儿。

他是想跟她讲话的,他来就是想跟她讲话的,可是话头到了嘴边,他察觉出李子璇为难的神色,一时间就收回了脚,径直路过了她。

王一博转眼又不见了,姑娘们觉得莫名其妙,李子璇也莫名其妙。

更让她招架不住的是,白天里那种让她无处可逃的胁迫感,随着王一博的出现一起涌了上来。

她觉得所有人的眼睛又像刀一样挥起来,扎痛她的皮肉,还要折断他的骨头。

李子璇开始食而无味。

她就那么难过地吧唧着嘴,突然之间就眼前一黑。

她没晕、她没晕。

她听着姑娘们的尖叫在周围响起来,这是停电了!

“豆豆。”

一声低沉的呼喊突然覆在她耳边,李子璇浑身一个激灵,脑子里疯狂地想念起那个人来。

“跟我走。”

黑暗中她看见王一博的眸子,在嘈杂和推搡里,显得清亮无比。他握紧她的手腕,足够的热度,才让李子璇真真正正的清醒过来。

他拉着她躲进角落,一字一句地跟她说。

“照片的事,我处理好了。”

“不要、不要再躲着我了。”

李子璇痴痴地,只觉得心里的石头落下了,那么大那么重的一块石头,就四平八稳地被王一博托了下来。

他总是能够举重若轻地解决她困顿许久的烦恼。

李子璇看着他,鼻子发酸,只能傻傻地点了点头。

“豆豆,你听着。我现在带你走,你愿不愿意?”

吵闹声在周围此起彼伏,似乎有人找到了被拉掉的电闸,而这无关乎王一博的一切,李子璇什么都不关心。

“没时间了,快点回答我。”

“跟我走,要还是不要?”

她觉得世界又再次明亮起来,即使现在漆黑一片,她的心情却无比柔软、无比愉快。她觉得王一博简直像一个英雄,把她从窒息的泥沼里一把拽起,又斩断了所有刺人的眼睛,身无寸甲,却能带她到心心念念的温柔乡去。

“我要,我要跟你走!”


王一博拿起头盔,轻轻地罩住李子璇的脑袋,就好像罩住他的另一只心脏。

他的摩托车第一次载姑娘,在一个他拉了电闸的夜里,排气管的轰鸣震慑天地,掩护着两个逍遥的逃兵。

黑夜里延展开疾驰的公路,苦痛和泪水都迅速倒在身后,李子璇不再回头看,她靠在挚爱的少年脊背上,悄悄收紧了手臂。

“我们去哪里呀?”

王一博加紧了油门,朗声道。

“浪迹天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