Gray

只写我肺腑。

《芽》

04

"YOU LOSE ! "

这是王一博今晚输掉的第十三局。他连瘪瘪嘴的力气也没有,手柄撂进沙发里,肚子开始叫嚣。

他摸黑爬起来,打开冰箱,昏黄色的灯光落在眼角,拉扯出他松弛的细纹,倦怠一览无遗。

冰箱里空空如也。

他常常会觉得一个人很好。尤其是曝亮的白昼,人声鼎沸的浓稠包裹他,太阳落下去又会有灯光亮起,总是有人在不停地讲话,让他劳心费神地给出回应。他疲于应酬,但无处可逃,他知道这是成名在望的必修课,即使硬着头皮也要跳完这支繁琐的牵线舞。他希望天快黑下来,只跟游戏机里的像素人无声搏杀。

但也总有那么些时候,让他自相矛盾地想念起那种热闹来。不是那种盛大的热闹,是只有一个人,可以在漆黑的夜里揉揉他空瘪的肚子,无可奈何地放下他的另一只手柄,打开装满新鲜食材的冰箱,然后问他。

“王一博,你饿了吧?”

是,我饿了。

王一博关上箱门,对自己说。

他从地毯里摸出手机,翻着一条条信息,有那么多人在叽叽喳喳地喊着他的名字,却没有一个问他,“王一博,你饿了吧?”

他点进一条聊天框,一白一绿两只泡泡,此外再无后话了。

他想起来这个姑娘憋得通红的小圆脸儿,只敢偷偷看他眼色的紧张模样,忍不住笑了。

讲实话,他发现李子璇偷偷瞄他,不是一次两次。

王一博没少受人目光。少年时候五官没长开,就已经有了点拔俗的姿色,这眼看着就要二十出头,棱角舒展了,眉目清晰了,加上他一副不爱说话的冷性子,越发勾得姑娘们春心荡漾。一双双眼睛滚烫滚烫地烙在他身上,烫得久了,他也不再觉得暖和。

但是李子璇的目光落过来,他总归会有点得意。

因为他知道李子璇看他,从来不会飘起粉红色的泡泡,更像是在研读一个范本。那是悄咪咪地观察,是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的临摹预习,也是真真切切的欣赏。尽管让他的歪心思有点儿失望了,确实人家李子璇总是第一个学会他还未分解的动作。在他耐心讲解的时候,她就竖起耳朵认真听着,在他扬起手开始律动的瞬间,她就会亦步亦趋地跟上来。

王一博总想从她眼神里剖出点什么别的成分,可是总也没有。她的眼神总是直直白白,清澈无比。偶尔会在相触的一瞬间四处逃散,露出腼腆的神色。

他抬起手腕看了看,前些天的牙印已经全消了。

电子表亮起三点整的数字,一下一下地闪烁起来。王一博的腹部再次发出蜷缩的哀鸣,他套上一件黑色的卫衣,拧开门锁,走进夜色里。

他从楼下买了一打青啤,三点三刻,晃荡到了练习室门口。

正如他所料,唯一一间没上锁的练舞房里,偌大的教室中央,躺着一个缩成团的李子璇。

这不是他第一次在这种时刻、这种地方、这种情况下看见她。

王一博轻手轻脚地关上门,走了进去。他绕到李子璇的旁边,她睡得香甜。王一博觉得她此刻乖巧得过分,像自己脚边的一只蜷缩的野兔子。

上一次碰到这只兔子,他可真是吃尽了苦头。

那天他下了戏,外面黑灯瞎火,头天要表演的舞蹈还没练熟,奈何练功房全都关了门,他也没带钥匙。他纵使再上手得快,也不希望呈现一个潦草的舞台。寻思着这儿说不定有个空教室能让他练练,反正他也不挑地方,就是怕被人认出来,惹出什么事端。

他自然不想惹事儿,毕竟都是事儿来惹人。

他一间一间教室摸了遍,全给关得严严实实,好不容易有扇门松动了,他极开心地推进去。却看见有个小小一团的人儿躺在那里,睡得歪扭七八,摆出一个极丑的舞步。

他又激动又好奇,大半夜还能在练舞房睡着,这事儿也就他小时候暑假爱干。王一博蹑手蹑脚,猫下身子一瞅。

嗬...李子璇。

那是他第一次在台下被李子璇惊到。

他终于明白她为什么在舞台上令人惊掉下巴,能够在暴躁的音乐中铿锵有力地挥起手臂,俨然一个改头换面的战将主宰。有太多个不眠的日夜从她掷地有声的脚底板下溜过,忐忑与不安像皮鞭一样追赶她。她在这里的时刻都面临着更替与淘汰,她所能做的只有拼命麻痹自己的敏感神经,用咸津津的汗水吞没自己。

王一博看着她乱成一团的短头发,像一颗乱麻堵住了他的胸口。

更让他发愁的是,他要把这个小姑娘弄到哪里去。喊醒她,他一开始是这么做的,无奈她睡得死猪一样,他推了两把觉得太冒犯人家,又担心大半夜被人发现他一个大男人溜来这里,总觉得面儿上挂不住。

他索性卯足了力气,托着李子璇的脖子,给人一把横抱了起来。

...真轻。

怀里人却翻了个身,逮着他的手腕就是一咬,咬完还不忘嗔怪了句:

“哎呀,你会不会抓兔子啊。这个姿势难受死啦。”

王一博那时候不知道,大摩托的排气管已经在吭哧吭哧地喘着粗气,它被一颗小小的豆子轻易堵住了命门,还任它悄悄儿地在那里,生根发芽了。

他今天是想碰碰运气,守株待兔。眼下他是等到了猎物,她正乖乖臣服在他脚下,他却撂下猎枪,撒手不干了。

王一博挨着李子璇盘腿坐下,开了罐啤酒,一口一口地嘬起来,丝毫没有喊醒她的意思。他听着李子璇细细的鼾声,在他耳后此起彼伏地飘荡,竟叫他格外的安心。

他从来没有想过,一个和他交情尚浅的学生,摊成这个傻模样伏在他脚边打呼,是这么一件让他安心的事。她的安静让他忘掉白天里那些难缠的俏皮话,女孩子们的心思让他为难,哭和闹他也不懂怎么去哄,起码对于陌生人,他无法做到信手拈来的温柔。

李子璇在一百零一个姑娘里,不算最特别的那一个。她常常就被埋在人群里,有时候是她自己乐意躲,冠冕堂皇的热闹她不去凑,哗众取宠的乐子她不去讨。王一博也不想蹚那些浑水,但他别无选择。从这一点来说,她比王一博轻松多了。王一博在花花绿绿的面具中扯着嗓子和他们对话,忽地一下,人缝里冒出李子璇一只坦坦荡荡的眸子,她紧攥的拳头和一张缄默的口,和他一样的局促、一样的格格不入。他们隔海相望,只是没有人再往前一步了。

王一博嘴皮子动得少,在圈里的聪明人眼里,他说了太多赤裸裸的笨话,张嘴是错,于是他索性不再说了。即使在主持台上耳濡目染了些玲珑的门道,他也不想时时刻刻将这种聪明当做功课。他宁愿自己笨一点,走得慢一点。

李子璇已经是一条笨路走到黑的老手了。王一博似乎看到她远远的身形,小心翼翼地在前方探路,他好奇她要怎么走,走到哪里去,又能走的多远呢。李子璇的勇气说多不多,用在喜欢的事情上刚好足够。王一博就这样悄悄地留意着她,这时候亦步亦趋的人,变成了王一博。

他看见李子璇站在舞台上呐喊,她喊的不是“我在这里”,而是“我们在这里”。他希望看到她走得更远,仿佛她的影子就是他的。

王一博听到身后窸窸窣窣,知道是李子璇醒了。

她晕晕乎乎地坐起身来,看到眼前坐着一个王一博,愣了一会儿,倒也没表现得多吃惊。毕竟他是王一博,毕竟这里是练舞房。

“呼...一博老师来了啊。”她费力地挤挤眼睛,迷迷糊糊要坐起来。“我碍您事儿了吧。”

“没有。”王一博敲敲脚边的地板,示意她坐下。

李子璇倒也没介意,她没睡醒,傻乎乎就听了话挨过去,忘记了平日里的小心翼翼。

王一博给她开了一罐啤酒,她接过去,嘿嘿地笑了。

“我们还真是和易拉罐有缘。”

“和易拉罐?不是和锤子?”王一博侃她。

“...一博老师!”李子璇一想这事儿就恨不得钻地缝,一张小嘴气鼓鼓地就撅了起来。

“不好听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老师,不好听。我才二十岁诶。”

李子璇喝下一罐啤酒,已经是迷迷瞪瞪,此刻两人之间的气氛难得松弛,酒壮了人胆似的,她歪着头一笑。

“那喊什么。王一博吗?”

这下可把王一博喊愣了。分明是他调侃她,分明是他再普通不过的名字,从这人带着酒气的鼻音里缓缓生出来,竟然柔柔软软,搔痒了他迟钝的心跳。

“对,王一博。”他认真地点点头,看着窗外的拂晓,眼里浮出笑意。

“明天公演,”他扬起啤酒罐,要和她碰杯。“王一博预祝你旗开得胜。”

李子璇听了,笑眯眯地伸手撞过去,啤酒的泡沫溢在她的指尖,她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。

“好,旗开得胜!”

李子璇挥起双手,振臂欢呼。而不适时宜地,王一博的肚子却发出一阵哀嚎。

他觉得好丢脸,捂住肚子一声不吭。

四下无声,他以为自己的尊严就要死在今天的破晓里。

“王一博,你饿了吧?”

他扭过头去,看见李子璇伸来一只小手,掌心正放着两颗奶糖,大白兔的。

王一博看着她清亮的眼睛,一时之间忘了呼吸。

他看见汪洋一片的吵闹的海,远远飘来一只瘦弱的帆,帆上没有灯火和鱼肉,只有一个小小的李子璇,世人皆爱看他在惊涛骇浪中舞蹈,只有李子璇羸弱的拳头里,捏着两颗化掉的奶糖。

“王一博,你饿了吧?”她说。

王一博伸手去拿,指尖渗满了热汗,眼角发酸。

一切都超出了他的常规,像那天晚上他把她送回了宿舍一样,鬼使神差。

“谢谢你,李子璇。”他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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