Gray

只写我肺腑。

《芽》

08

李子璇至今都觉得那个拥抱太过奢侈,怪她自己鬼迷心窍,想也没想就一头栽进王一博的臂弯里,简直像一只寻着蜜香对猪笼草投怀送抱的蝇子。

她怀疑是不是因为自己多吸了几口王一博身上的沐浴乳味道,也没在他箍紧自己的时候适时挣开,更没有躲开他落在她发梢上的一个似是而非的吻——所有的一切都在昭示着她的贪心过度,尽管那全是她习惯性的自以为,该来的惩罚却还是来了。

她握紧手中的照片,将它塞进最隐秘的口袋。

王一博的目光越过人群,在嘈杂中捉住她的视线。而她心口的石头摇摇欲坠,眼里五味杂陈。短短一秒钟的相望被她决然掐断,她扭过了头,消失在人群里。

王一博那时候并不知道,李子璇开始害怕更多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。她觉得自己在密不透风的监视中苟且偷生,而给她致命一击的,不过是王一博轻巧的一瞥。

她只希望来一场浩大的风暴,卷走世界上一切可视的光明,让她可以在无人的黑暗中从容出逃。

王一博懊恼地跺了跺脚,他一想起李子璇对他躲闪的眼神,就止不住地烦躁,像受了没处泄愤的气儿。

王一博反省自己,到底是哪里做得不对呢?

他能想起的只有那天晚上。

熏人的酒气弥散在柏油马路,李子璇的轻声细语带着某种敞开心扉的性质,呢喃进他原本刀枪不入的硬耳,柔柔热热,小虫似的痒。

她的眉骨渐渐羽化,在月光朦胧时变成流淌的欲望。李子璇的眼泪滴下来,烫开了他心头呼之欲出的瘾,滴到地上,熔化了焦热的沥青,在王一博的记忆中掀起一阵青烟。他无法克制的愚勇,和他落在她眼角的颤抖的吻,没犟过本能,就那么逾越了他们之间的那条黄线。

他越界了。

王一博早该意识到自己的心思。

他,冠冕堂皇的王老师,明里以一视同仁为前提,暗里却有着不为人知的偏袒,还从来没敢拿到台面上来掂量掂量,问一问他对那个小姑娘的私心,是不是日日夜夜堆成了山高。

如果说他是因为认可她的能力,才在屡次的导师会议中为她力争c位、赶到现场为她亲手解决编舞的难题、不留余地地称赞她,那又为什么会在汗汽氤氲的练习室里一眼捉住她的影子,会在微妙的视线交错后有乱了阵脚的掩饰,会因为她的一犟一笑咧开了长封的嘴角,会在镜头面前一次又一次地提起她的名字,那个值得被看见的女孩子。

他以为他和众多老师一样喜爱她的舞蹈,疼爱她的品性——那又如何解释那个鲁莽的吻呢。

王一博很清楚,那天喝醉的人是李子璇,不是他。

但李子璇是很糊涂的。

她正窝在床上,盯着手里的照片发愣。

在今天中午之前,她还是个快乐的名不经传的小练习生,可以轻易满足于迷死人不偿命的年轻导师的一个微笑,可以把一切浓艳过度的情景都充作梦境,不用承担任何昂贵的代价——在王一博的经纪人找到她之前。

她记忆中模糊不清的呼吸,那只战栗的薄唇,此刻正清清楚楚的印在胶片上,光滑的纸质反射出那天晚上昏黄的路灯,王一博的背影把她牢牢地圈在怀里,那么美丽,又那么刺眼。

李子璇不认为自己有被哪个优秀青年视若珍宝的本事,何况那个人还是王一博,多少姑娘的梦里人。

其实也是她的梦里人。纵使她还保留着女孩子的最后一点倔强,不想亲口承认。

对于李子璇来说,观察王一博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,正常到她挤在女人堆里看着他发呆、后知后觉笑起来还啃手指,也不会有谁多看她一眼,反正大家跟她也没差。

她允许自己偷偷地注意他,像每个倾慕优秀青年的女孩子一样,把爱意糊弄成崇拜的样子,混在众人里明目张胆,对她而言就是明哲保身的好办法,安全极了。只是每天这么瞧上一眼,偶尔磕磕巴巴跟他讲上几句话,能为她疲惫的训练缓缓节奏,紧绷的神经也可以尝尝粉红色的味道,她心满意足。

李子璇没敢深深地想更多,反正节目录完了他们各走各的路,从此以后也不会有什么交集,她打从一开始就不奢求什么刻骨铭心。

李子璇把头蒙进被子里,恨不得把自己一口气捂死。

得了吧,不奢求什么刻骨铭心。

都是屁话。

有多少次他们视线相撞,无言的火苗从王一博的眼里烧热起来,一股脑儿地熏进李子璇的眼里,轰得她心脏直跳,轰得她耳根滴血。又有多少次她听到他的夸奖,心里美得要上了天,所有的胆怯都被一扫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信心。还有多少次他的气味在鼻尖肆虐,将触未触的皮肤渗出暧昧的汗液,悄无声息地在空气里发酵。她不止一次地觉得王一博在冲她笑,笑得那么真,就好像她真的栽进了他心里。

事实是她真的栽他身上了,一败涂地。

李子璇翻来覆去地看着照片上的人,她不愿相信那个背影是王一博,正如她不愿相信此前她小心翼翼地退了九十九步,只因王一博向前迈的短短半步,顷刻就全盘皆输。

她开心不起来。她觉得那天真是喝多了酒发了疯。

李子璇真的没想过她有朝一日也会成为王一博的绯闻,被赫然刊登在头条上,唾骂声和酸醋味浇了他们全身,把王一博的未来撕了个稀巴烂。

如果真的变成那样,她巴不得自己快点死掉。

她渴望有一场滂沱的大雨,渴望有一场不讲理的停电,让所有可恨的眼睛都死在暗处,不要再去扎她心爱的人。

“快点天黑吧...。”

李子璇躲在被子里,涕泪横流。

王一博知道这一切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四点。

他看着手机里那人发来的照片,几句狂妄的威胁,再想起李子璇那次莫名其妙的闪躲,顿时气翻了。

他是真的生气,气到咬牙切齿,气到狂摔手机。

王一博明人不说暗话,不愿承认自己偷偷摸摸,更不愿吃下这口哑巴亏。他直截了当提出面谈,地方就约在节目组旁边的咖啡馆。他才不怕什么眼线,只想给李子璇一个安心的交代。

王一博套了件皮衣,骑上摩托车风驰电掣地走了。

人人都说他冷静异常,沉着得超过了他那个年龄该有的脾性,可有谁看到他颤抖的指尖和紧咬的牙关,也会因为一个姑娘而跌倒趔趄。

“开门见山。把照片删了。” 王一博说。

这人冷哼一声,不紧不慢地从包里掏出一些零碎的小东西,让王一博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人戏弄了。

这人看起来就不是个狠角色,身宽体胖不修边幅,王一博第一次觉得宅男这个词这么有存在的意义,于是饶有兴致地等着接下来的对峙。

“我没有别的意思。只问你一句,你跟豆子是什么关系?”他这下可把王一博问住了。

什么关系,他俩有什么关系。屁关系还没有呢,哪壶不开提哪壶,气人。

“目前,目前没有。”王一博这时候倒是忘了自己要酷炫狂拽把人拿下的决心了,都怪这个胖子长得这么有亲和力,偏偏拿李子璇来堵他,捏他的软柿子,太卑鄙了。

“我单恋她,不行啊。”王一博有点生气。

“我不相信。”

胖子一边说,一边把东西往王一博那边推。

“这一本,是李子璇的生平经历,从出生到上学,从韩国到中国,从伴舞到参加比赛,全在这里。”

“这一本,是她的生日和星座,喜欢的偶像爱听的音乐,常吃的东西常逛的店,全在这里。”

“这一本,是精装日历,传统节日还是西洋节日都标得清清楚楚,全在这里。”

合着这人是把李子璇的生辰八字都给他弄好了,要把她许配给他的架势?

“我不希望你让她错过任何一个纪念日。” 胖子没搭理他诧异的眼神,继续补充道。

“您这是什么意思?”王一博挠了挠脖子。

“我,李子璇的粉头。昨天查到有私生饭拍到这张照片,我就立刻采取了行动。”

“你的行动就是威胁我?”

“不,前期是,我只是想试探你。毕竟女儿要被猪拱了,我第一个不同意。”

王一博皱了皱眉。

胖子继续说:“我知道,我们豆子对你有意思。虽然挺不想承认的吧。你们真是,录个节目也不收敛一下,你这让我们粉丝很难做啊。”

王一博不知从何答起,本来端着一副你不删照片我就弄死你的气势,这下愣是被人弄得哭笑不得。

“那照片怎么处理。”

“这你放心,我这里就是最后一份。我不会让豆子受到威胁的。”

王一博越想越不对劲,终于明白是哪里没对上号。

“你是说,你没把照片发给李子璇?”

“对啊。”

王一博好心收了他一桌子的嫁妆,给胖子挥了挥手,拨通了经纪人的电话。

“微信未读信息只显示一条。你看我手机了。”

经纪人没说话。

“照片是你给李子璇看的?”

“......对。我给她看了。”

“王一博,我对你放心,也尊重你的隐私。但我看到这种信息流出来,可不会坐视不管。你年轻,冲动很正常,但你也是聪明人,你明白吧?”

“这是我的事情,你不该把她扯进来。她还是个没出道的练习生。”

“你也知道人家姑娘还没出道呢?这种事情等你自己红透了再做,我绝对不干涉。新鲜感尝尝就行了,别执迷不悟。”

“她不是新鲜感。”

“这事儿我解决了,从此以后算是翻篇,拜托您以后再也不要牵扯她。”

经纪人叹了口气,他知道王一博迟早会遇上这样一茬,毕竟星途总是漫漫。

“我希望她再也不要牵扯到你。”

王一博下了摩托,到了节目片场。

他积了一肚子的话要跟李子璇说,他要告诉她一切都过去了,让她不要再畏畏缩缩,好好儿地抬起头跟他笑一笑。一想到小姑娘担惊受怕的样子,他不去安抚她今晚怎么睡得着。

王一博今天没化妆也没做造型,一身休闲服套了个黑皮夹克,脱下头盔就气势汹汹地来了。

姑娘们也不知道他这是整得哪一出,只暗叹着王老师素颜登场还依旧艳压群芳啊。此时的李子璇刚结束粉丝见面会,一身花木兰的黑衣还黏在身上,气喘吁吁地穿梭在大厅里,埋头就吃,压根儿也没看见王一博来了。

李子璇就这么吧唧着嘴,看着王一博的大长腿三步跨作两步就来到了自己跟前儿。

他是想跟她讲话的,他来就是想跟她讲话的,可是话头到了嘴边,他察觉出李子璇为难的神色,一时间就收回了脚,径直路过了她。

王一博转眼又不见了,姑娘们觉得莫名其妙,李子璇也莫名其妙。

更让她招架不住的是,白天里那种让她无处可逃的胁迫感,随着王一博的出现一起涌了上来。

她觉得所有人的眼睛又像刀一样挥起来,扎痛她的皮肉,还要折断他的骨头。

李子璇开始食而无味。

她就那么难过地吧唧着嘴,突然之间就眼前一黑。

她没晕、她没晕。

她听着姑娘们的尖叫在周围响起来,这是停电了!

“豆豆。”

一声低沉的呼喊突然覆在她耳边,李子璇浑身一个激灵,脑子里疯狂地想念起那个人来。

“跟我走。”

黑暗中她看见王一博的眸子,在嘈杂和推搡里,显得清亮无比。他握紧她的手腕,足够的热度,才让李子璇真真正正的清醒过来。

他拉着她躲进角落,一字一句地跟她说。

“照片的事,我处理好了。”

“不要、不要再躲着我了。”

李子璇痴痴地,只觉得心里的石头落下了,那么大那么重的一块石头,就四平八稳地被王一博托了下来。

他总是能够举重若轻地解决她困顿许久的烦恼。

李子璇看着他,鼻子发酸,只能傻傻地点了点头。

“豆豆,你听着。我现在带你走,你愿不愿意?”

吵闹声在周围此起彼伏,似乎有人找到了被拉掉的电闸,而这无关乎王一博的一切,李子璇什么都不关心。

“没时间了,快点回答我。”

“跟我走,要还是不要?”

她觉得世界又再次明亮起来,即使现在漆黑一片,她的心情却无比柔软、无比愉快。她觉得王一博简直像一个英雄,把她从窒息的泥沼里一把拽起,又斩断了所有刺人的眼睛,身无寸甲,却能带她到心心念念的温柔乡去。

“我要,我要跟你走!”


王一博拿起头盔,轻轻地罩住李子璇的脑袋,就好像罩住他的另一只心脏。

他的摩托车第一次载姑娘,在一个他拉了电闸的夜里,排气管的轰鸣震慑天地,掩护着两个逍遥的逃兵。

黑夜里延展开疾驰的公路,苦痛和泪水都迅速倒在身后,李子璇不再回头看,她靠在挚爱的少年脊背上,悄悄收紧了手臂。

“我们去哪里呀?”

王一博加紧了油门,朗声道。

“浪迹天涯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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