Gray

只写我肺腑。

《芽》


09

才潇洒了几十秒,李子璇就煞风景地挪起了屁股。后座那么窄,足够安顿下惯于独行的王一博,而她现在寄人篱下,只能紧巴巴地贴在他背上,说不出的难受。

王一博很清楚地感觉到李子璇的体热若即若离,殊不知是她从小到大都对异性的过度接触有出于本能的敏感。旁人看似微不足道的烦恼,却足以让李子璇着急上火了。

他原也是不喜欢有女人往他身上贴的,他嫌烦。可如今李子璇瑟瑟缩缩不敢碰他的样子,倒让他莫名着急了起来。难道对于她来说,他还不是个可靠的男人么?

他压低了眉头瞥了眼后视镜,李子璇的小脑壳藏在头盔里,看不见表情。只有两只小手在他腹部局促不安地动着,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。他的舌头再次润了润下唇,轻轻翘起嘴角。

车要下坡了,王一博突然腾出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腕,趁着激增的加速度把人往前一拉——安全带似的,李子璇整个人就牢牢地捆在他身上了。

王一博心满意足。

可李子璇却慌了神。

王一博身上清爽的气味,和数次思念成疾的记忆渐渐重叠,从她的鼻腔窜进了大动脉,极速循环的血流贯穿她的心脏,伏在他的背上砰砰直跳。

李子璇眨巴眨巴眼睛也不敢问是怎么回事儿,生怕被人听见她的心律不齐,下意识就勒紧了王一博的腹部。

“嫌挤你就往前坐。”

王一博的声音消散在疾风里,李子璇晃了晃脑袋,扯着嗓子问他说了什么。

他叹了口气,清清喉管,用八十码也清晰可闻的声音回答她。

“我说,抱——紧——我。”

李子璇嚅嚅嗫嗫地说了句哦,像个得到许可的小孩,她半信半疑地往前靠,把王一博精瘦的腰拥了个满怀。

“王一博你太瘦了——多吃点儿!”

李子璇埋着头大声喊了一句,似乎要表示她真的没在害羞,她不怕喊你一声王一博,也不怕跟你插科打诨。她才没害羞呢。

王一博没出声地笑了笑,平淡地回了句。

“是,得向豆老师学习。”

然后大长腿一搭地,摩托车熄了火,王一博告诉李子璇到地方了。

李子璇一路上一会儿挪屁股一会儿腾手的,生怕多占了王一博一点便宜,她压根没注意自己被带到了哪儿。

她脱了头盔甩甩脑袋,半晌才从眼前的景象缓过神来。李子璇确确实实没想到,王一博会带她来这里。

清冽的晚风钻进她不透气的演出服,李子璇蹬上石墩,满眼是宽敞的夜色,脚下呢,是一望无垠的钱塘江。

钱塘江啊。

星星躺满了江河,灰蒙蒙的浪花从地平线席卷而来,波谷绵延不绝。她在杭州呆了那么久,直到看到钱塘江,才觉得自己不曾真正来过这个城市。这是她忙于奔波而无暇顾及的,杭州真正的样子。

没有观众,没有摄像机,没有不和口味的表演,也没有千方百计的拉拢人心。

她展开双臂对风长拥,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。

李子璇借着月光扭头去看她的小老师,这个难以捉摸的年轻男人,正眯着一双被夜风吹疼的眼,倚在摩托车上看她。他的头发有点长了,微风掀起他的刘海,精致的五官显露无疑,一张白皙的脸被风皴得通红,眼里沉着单薄的月色。

她不知道王一博为什么会带她来这里,一个莫名其妙而又恰到好处的地方。她也不知道王一博为什么到这里来带的是她,一个不应该和他有交集却三番五次和他捆在一起的人。

“为什么带我来这里呢?”

王一博听到李子璇突然的发问,沉思了几秒钟,像模像样地张了嘴。

“不知道。”

李子璇笑了。

“怎么会不知道呀。”

王一博看着眼前笑眼盈盈的人,组织语言的欲望突然强烈起来。

“就是觉得应该带你来这里。”

“详细解释就是,对于我来说,合适的时间、地点、人物,三个不可替代的要素,我想要它们同时存在。”

合适的三要素啊。

她突然觉出一种少女时代才会妄想的浪漫,原来在二十一世纪也会从一个当红男星的嘴里讲出来,单纯得让她心动。

惜字如金的少年吐出的字字珠玑,让李子璇觉得他此刻的光芒要远胜于站在主持台上。他并不是不善言辞,只是要看那些话违心不违心,又是讲给谁听。

李子璇端详起他那张憔悴的帅脸,她才意识到自己抱着的那只头盔是唯一一个,而王一博带她从片场逃到钱塘江,一路上都是被风吹着来的。

她当下没有任何杂念,只是心疼,这个不诉苦楚的沉默寡言者,其实要比任何人的心肠都要热络吧。

她踮起脚,伸出一双手,缓缓包住了少年冻红的两颊。

王一博低头看进她清澈的眼睛,似乎有等待许久的答案悄然而至,就清清楚楚地写在李子璇温热的指尖——好像下一秒就要出现什么惊天动地的表白。

他的心跳开始失控。

“对不起...让你冻着了。”

王一博镇了镇心,勉强还能答出连贯的句子。

“...不打紧。这点儿小风我还是吹得了的。”

他一瞬间的发怔落进李子璇的眼里,使她立刻意识到自己行为的不妥。

“呃、真是不好意思呀...”

李子璇忙收回了手,慌慌张张地捡起上一个话题。

“嗯...”

“其实对我来说啊,不管是大半夜的停电,还是钱塘江和你,它们一股脑儿地涌上来,我也觉得很奇妙。”

她挂上一副温和的微笑,再次站上了成排的石墩,稚气地跳了起来。

和往日拘谨的乖驯截然不同,李子璇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,呈现出一种无比自然的状态。她肆意妄为的影子在王一博身上轻佻地摇晃,像极了某个夜里她在路灯下微醺的俏皮话,踩着远处影影绰绰的江水在跳舞。

王一博慢慢地跟在她旁边。他意识到,这是李子璇第一次在他面前没有拘束。没有酒精也没有汗水,两个人都是清醒的,清醒且真实的放松。

王一博觉得这是个好兆头,也许他们可以聊聊天。

“豆豆,决赛的舞蹈你想好了吗?”

“啊...我想好好编一支的,毕竟是最后的solo了。”

“有头绪吗?”

“没有啦...所以我这两天烦哄哄的。而且,而且...”

王一博知道她想说什么,这可不是他应该拿出来惹她不开心的话题。

“你舍不得这里的朋友。”

他找了台阶给她下。

“嗯...我的小姐妹们,她们都太好了——又可爱又善良!”

他来不及想更好的措辞,几乎是脱口而出:

“你也很好。”

其实他仔细考虑了之后,也还是会这样说。

“真的吗?”

“真的。”

李子璇腼腆地笑了。

“哈哈~大家都知道的事儿就别再提啦!”

“不。大家知道的还是太少了。”

“...啊?”

“我觉得你还有很多魅力都没让人看见。”

“我有很多魅力...”李子璇害羞地咬了咬手指,“难,难道你看见了?”

“李子璇,”

王一博突然之间唤她名讳,她听到这清清楚楚的三个字,顿时屏住了呼吸。

“你要知道,”

“我比你想象中的还要重视你。”

我比你想象中的还要重视你。

李子璇的脑袋里重复地响着这句话,她的心咯噔一下就颤掉了,悠悠地飘进王一博胸口的兜里,怎么掏也掏不出来了。

他重视她,他比她想象中的还要重视她。

她不愿再去揣摩更深的意思,再深层的含义都是对他的过度解读,他是个说话不会绕弯的人,你听到的是什么,撞进心里的是什么,那就是什么。

李子璇开心得快要飘起来了。反正你们面前没有这样一个王一博,说出来你们也不懂。

她从石墩上跳下来,跟王一博肩并着肩。

“我知道了。你放心,李子璇一定不会辜负你的期望。无论是为你,还是为我自己。”

王一博听了,淡淡地笑起来,抬手拍了拍李子璇的脑袋,她那么小小一只,是他伸手就可以揽进怀里的。但他止步于此,在确定关系之前,他要更加磊落地陪在她身边。

他们聊了很久,吹着微冷的夜风,从童年里门前粗糙的水泥地聊到灯光明亮的练习室,从杂七杂八的舞蹈比赛聊到全球知名的优秀舞者,从优雅古典的传统舞种聊到六七十年代崛起的潮流新锐。他们口干舌燥,快意无比。

长椅不窄,足够坐上五个壮汉,但他们挨着肩膀,在困意朦胧中叙着渐少的话,不知道是谁先入了梦,也不知道是谁先靠了谁的脑袋。

当太阳升起的时候,柔和的晨光紧紧裹住两只同样赤诚的灵魂,不舍得放他们回凡间去。

王一博把李子璇送回去的时候,是早上八点。

姑娘们都起床了,练习室从四五点钟就开始进人,决赛在即,谁都不敢松懈。

李子璇下了摩托,千叮咛万嘱咐让王一博赶紧把头盔套上,别从正门走啊,溜号得从后门,小路我熟,食堂后边儿一条路走到底,你赶紧跑吧!

王一博给她挥挥手,大长腿一跨就上了车。他王一博英明一世,没想到还有这种猥琐的时候。

李子璇一边紧张兮兮地往前走,一边三步一回头地盯着王一博远去的背影,活像一个和侍卫私通的宫女。

她心想人家可不是侍卫,御前侍卫都不是,人家明明是九五之尊的皇帝,后宫随便哪个沾不着雨露的看见了她,都得把她千刀万剐。

“豆子你干嘛呢?”

李子璇吓得虎躯一震,一双滴溜的眼睛直直盯着她——是吴芊盈这家伙来食堂补餐了。

“怎么跟个贼似的,你偷啥好东西了?”

李子璇眉毛一撇,撒开腿就要跑路。

“我、我偷人了!”

吴芊盈乐疯了,赶忙跟上狂奔的李子璇,“哎、哎,你别跑啊!跟我讲讲你偷什么人儿啦!”

至于他们如何推心置腹的地彻夜长谈,可能只有那晚拍在他们脚边的浪花知道了。

李子璇再回到练习室的时候,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目标。她要做什么,为了谁去做,做到什么地步,她已经一清二楚。

决赛在即,如果能抓住solo舞蹈的好机会,把她压抑许久的真正实力展现出来,那就是决胜的进击。

但如果灵感这东西是那么好来的,缪斯也不会被频频歌颂了。

李子璇抠着练习室的镜子,一脸凝重。

她已经忙活了一天,午饭也没吃,边跳边琢磨到了晚上八点,也没见编出一支她满意的舞。

她需要让人眼前一亮,她需要一场近乎完美的表演。而这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有成果的。

但我们的吴芊盈可是个小机灵鬼儿啊。别看李子璇嘴风紧,凭她那副什么情绪都往脸上写的傻样,吴芊盈一早就把她那点小九九看穿了。成天和人王老师眉来眼去暗送秋波的,开了微信还傻fufu地盯屏笑,真当她名侦探小樱是瞎的吗。

她拿起李子璇的手机,对着泄了气的小姑娘咔嚓咔嚓一顿拍,悄咪咪地点开了王老师的微信,然后贴心配字:愁眉苦脸小豆子,solo编舞求帮助。

李子璇的酸奶还没喝完,就被吴芊盈生拉硬拽去了天台,美其名曰吹吹风散散心。这大半夜的冷风在李子璇脸上胡乱地拍,她叼着酸奶盒还没找人算账呢,就不见了吴芊盈的踪影。

算了,吹风就吹风吧。她可是从小就一个人惯了的,打记事起就不怕黑了。

李子璇趴在栏杆上,看着脚下星罗棋布的建筑,车流不息,灯火通明。杭州那么大,钱塘江之外还有很多地方,却没有一处是她可以扎根的。

她的名次在出道的边缘徘徊,摇摇晃晃。她讨厌这种没把握的赌局,明明汗水是她日日夜夜撒下了的,决定权却要交到别人手上。

如果你问她孤注一掷的底气是什么,也许两年前的她可以毫不犹豫说是梦想,现在的她却不能了。

那时候她一心想参加比赛,到大众的视野里去,只要能被更多的人看见。她甚至拿了冠军,自以为登峰造极,可结果却是一潭死水。

你问是谁给她重头再来的勇气,答案是她在夜半三更里痛哭流涕,没有人给她擦掉眼泪,只靠她一文不值的纤弱骨气,用渺小的身躯扛起不见天日的未来。

李子璇那时候学会的,是努力了不一定有收获,胜利了不一定是成功,光鲜的不一定会长久——世上总有些人的翻云覆雨手,是玩弄你的五指山,轻轻一捻,就能碎了你所有的梦,叫你整整困顿五百年。

后来李子璇长大了,认识了许许多多的人,他们和她一样跌跌撞撞,今后也将这样跌跌撞撞地走下去,她还认识了很多可贵的老师,他们中肯的评价让她坚定信心,王一博算是其中一个。

底气是自己,本钱是实力。这是王一博的信仰和原则,也是他教会李子璇最重要的一课。

李子璇总觉得自己的运气差了那么些,次次和梦想失之交臂。可她也该知道这世上有那么多人,连踮起脚尖去够的力气都没有,她却有足够的勇气和精力,还有无数个默默托起她双脚的人,她何其幸运。

而王一博,她遇上这个人,即使往后要各奔东西,只是相识一场,又是何其幸运。

她把身子探向前去,双手弯成喇叭,冲着夜色,放出了那声本该在游轮上追逐气球的呐喊。

“王一博——谢谢你!”

“遇见你——超棒的啊!”

她的声音消弭在空中,似乎无人回应。

“不客气,李子璇。”

王一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她诧异地回头。

他穿着紫色的短袖衫,是她最喜欢的颜色。晚风再次掀起他的头发,像一场不真实的偶像剧。他此刻显出一种别样的温柔,让她不愿清醒——或许他本就温柔。

“你、你怎么来啦?”

李子璇红彤彤的小脸又圆又润,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可爱,不是狭义的可爱,而是可以被人爱的那种可爱。

他走向她,递上他的右手。

“别问,跟我走。”

李子璇觉得好玩,他又什么都不说,让她跟他走。

奈何这第二次,她还是愿意什么都不知道,就放心地跟他走。

她搭上他的掌心,被人紧紧握了去,转身就牵着她往前走。

在王一博面前,她早已病入膏肓了。

她哪里还有什么挣脱的勇气,就是十次、一百次、一千次,只要他说一句,

“跟我走。”

她就会头也不回地,不负勇往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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