Gray

只写我肺腑。

《芽》

11


王一博的温度从舌尖尽数渡来,笨拙地、热烈地,咬得她嘴唇胀肿、牙龈生疼。一股压抑许久的情绪滋生在他们接洽的口、挤压在他们热烈吻触的鼻、以及浑身上下所有迫切相拥的细胞。

他的气息在她眉头挟裹,绒绒的碎发在她额上挲摩。

李子璇几度不能呼吸了,她的双手在空中想要抓住些什么,甚至极度怀疑她所处一切的真实性,难道真的不是她在哪个偷懒的午后做的白日梦,脆弱得一触即碎?

直到她抓住王一博的手,那只握起来厚厚的掌,抚起来嶙峋的手骨,正描摹着她的关节,缓缓钻进她的手心。他们的指骨交错,就像从前绕了那么多的弯路,迂回了那么久的时局,终于得到彼此的契合,倾尽全力牢牢扣住。

王一博松开她的时候,她还恍惚得无法自已,那种被珍爱之人捧在手心里的感觉,让她的欣喜久久不能散去。

她喘着气,一双眼睛此刻更是盈满了水汽,在迷乱的灯光下好看得令人心惊。王一博就这么看着她,看着这个干干净净的女孩子,乖巧无比地坐在他怀里,眼里盛满柔光。

他做完这一切,才突然害羞起来,耳根子止不住地发红。他一阵不自然地干咳,但左手仍牢牢扣着她。

李子璇常听他这样咳。有时候知道是他的慢性咽炎,多数时候呢,她明白还是他的别扭在作祟。

她觉得有点可爱。

她识时务地从他身上退下来,并没有松开他的手,而是轻声跟他说。

“回去吧。”

王一博抬头看了眼李子璇,她的沉着和冷静倒显得他沉不住气。他咽下一口唾沫,握紧她的手,走到人旁边。

“嗯。”

“我送你回去。”

王一博第一次在骑摩托的时候这么心神不宁。

他面对李子璇,尽管旁人看来他总是从容不迫,甚至李子璇自己也这么认为——实际上他踌躇的次数已经和心动一样多,夜以继日地堆积在他那根冷静的弦上,压得他几次都要喘不过气。

他哪里是什么心智成熟的王老师,分明只是一个疯狂沉溺于爱恋的少年。

而这一个绵长的吻,就足以让他所有的冷静全然坍塌——甚至可能在更早的时候,在李子璇指尖架起的枪口里。

其实李子璇也害羞、也毫无经验。她年少时候比现在还要内敛,平常和女孩们一起练舞见不着异性,出了学校就是为前程奔波,即使动了心也没功夫培养感情,更别说像这样的动心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

可她今天却从容异常,表现得不像个初学者。

谁叫他那么让人安心。

她靠紧了王一博的后背,不再像上次那样拘谨,而是实实在在地拥住了他。

沿途是一汪湖水,盛夏的莲正开得恣意,满满当当地挤了一池。

“花儿开得真好看。”

她歪出脑袋,说给王一博听。

王一博笑了,他说是啊,真好看。

他不会说它和你一样好看,他只会在心里默念:你比它们要好看多了,你就是最好的了——在我看来。

次日的太阳照常升起。

李子璇的宿舍已经收拾干净,她扛着大包小包匆匆走过了酒店大门,莲花的残影簇拥在她眼角,牵扯出她昨晚难眠的欢喜。

但她全然没有想过,就是这最后无意的一瞥,竟会成为她梦中含着热泪的心碎。

李子璇坐上大巴,手机叮咚一响,她打开信息,露出一个如愿以偿的笑。

王一博说,「早。」

她赶忙敲起键盘,回,「早!」

他们的对话仍然简单。

从“你好”到“再接再厉”,从“谢谢老师”再到几句平淡无奇的“晚安”和“早安”,殊不知他们的心性已经得到怎样的交融,才能热切而坦然地向彼此早晚问安,没有过多的甜腻和唠叨,相知多年的恋人一般。

而李子璇度过了没有他早安的一百多个早晨,终于等到了这一天。

也终于等到了总决赛。

今天晚上,她将全力以赴。

录制在晚上八点开始了。

整个演播厅都被一种特殊的气氛笼罩,再寻常不过的器械嗡鸣都能让人绷紧神经。李子璇反反复复地做着深呼吸,她远远地瞥了一眼导师席,王一博已经就位了。

李子璇穿上粉红色的西装外套,精致的流苏缀在肩膀,她扎进人群里,像往常那样扎进人群里,却不再是为了掩埋自己,而是为了骄傲地享受那二十二份的独有荣耀。

她站上舞台,这个晚上的舞台似乎格外沉重。脚下像是埋下了一只巨大的磁石,令她全身的骨骼都紧紧地锥在上面,不敢轻易挪动,也不敢无动于衷。这应是她最渴望的地方,应是许多年后回忆中的古战场,在铿锵有力的舞步中,弥漫着她盛大的勇气。

离梦想很近了,淘汰很残酷,她还存活。

这些事情她从来没敢在埋头训练的日子里细细想过,如今她真正地站在了那里,却是自然而然地接受了。李子璇看见天梯的尽头,成团二字已经触手可及,若隐若现的还有他的影子。她没有余力再去踌躇自己的手掌能否承受它的分量,她只有拼命,伸手,向前跑,孤注一掷。

李子璇敛下神色,果决地向前走去。

她的手臂抬到合适的位置,音乐响起之时,踩进鼓点,开始舞蹈。

她已经成长了。

有一股坚韧的力量在潜移默化中刻入她的骨髓,在唾弃与挫败中生出硬骨,忧郁和泪水都成为过去,支撑她去往金字塔的尖端。

结果是令人惊喜的。

她最后的一枪重重打在人们的胸口上,使得所有人都为之一振。

他们为她喝彩、为她欢呼。

他们看不见她选择了大号的演出服来弥补自身身材的不足,却能看见她丝毫不差地完成了极大的动作量和高要求的精准度,疯狂地刷新了人们对她的认知。原来这个傻傻萌萌的女孩子跳起舞来,竟是个吃人的小怪物。

她原先苦苦追求的荣耀似乎不再重要,李子璇在掌声中穿越人群,目光落在一只高高举起的右手,王一博的神色坚定,没有浮夸的表情,只一个极力肯定的手势,便令她在千万簇拥中平息。

太好了。

李子璇笑了,孩童一般。

她那时候攥紧拳头,心中渴盼的愿望在一瞬间淡然,松懈成王一博眼底柔软的一滩湖水,粉白色的花瓣模糊成一片,几乎要代替了她的整个夏天。

但事实证明她错了。

万众瞩目的时刻,成团归根结底是终极目标。

她站在角落里,名单念得坎坷,她一开始是满心期待的,直到看到他拿着话筒颤抖的手掌——他此刻并不能将她紧紧握住,他是宣读结果的导师,在现实面前只能屈服于权威,而并非决定去留的主宰。

话语中的种种都指向她,几乎所有人都在喊她的名字,她笑着摇摇头说不是,不是我,可心里却在嘶声力竭地大喊。

王一博你告诉我,那个人是我啊!

李子璇的手掌被指甲掐得泛白。

段、奥、娟。

他说。

众人欢呼。

李子璇冲向那个姑娘,她替她的朋友开心,真的。

她也为自己的痴心妄想,没心没肺地笑着。

她记得她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恍惚的。整个人麻木到没有感觉,别人笑她就笑,别人哭她就哭。但眼泪却是自发地奔涌,淌不尽她厌恶至极的酸楚。

第四名不是她,第十一名不是她,第九名也不是她。

他口中不会再念到她的名字。

没有人会再念到她的名字。

她累了,思绪开始飘远。

李子璇想起那晚的花儿,和着她的眼泪一起晕成血红色,一切都是一个过于真实的谎话。

梦碎了。

双眼失焦。

粉红色的花瓣从天而降,洒落在成团之路的姑娘身上,而这一切都与她无关。

她退场。

她逃得又快又远,王一博找遍了整个演播厅,抛下了成团夜的合影和宴席。

他掏出手机一遍一遍地播着她的号码。

无人接听。

王一博吹着夜风,俯瞰整座杭州城,这里可真繁华,繁华到容不下一个女孩子支离破碎的梦。

他的嘴唇被上齿咬得泛白,没有她的温润,只有和她一样的愤恨。

她不会告诉他,她那天躲在天台的角落里,与他仅有一墙之隔。

他的眼神冷得像北极点破不开的海冰,成块地堵塞在她狭隘的海域里,无法前进也无法后退,零下的寒风撕裂她的皮肤,没有救生艇,寸步难行,就那么让她活活冻死在原地。

她第一次看见他流泪,眼底是最圆最亮的月亮,偏偏生在下玄夜的暗影里,明亮得讽刺。李子璇捂住嘴巴,把抽泣声噎进嗓子里,难过到窒息。她缩下去,不敢再去看他的背影。

2018年的6月末,晚上十一点钟,月光下有人颤抖,晾出两只破碎的影子。

她觉得她失去的不单单是梦想,还有去往他身边的通行证。

李子璇恨自己的软弱,恨自己的无能无力,恨自己不能走完这天梯,真真正正地站到他身边去,不管非议,喊他姓名。

可王一博呀,他不能再慢慢走了,少年已经成名在望,有人摁着他的头颅叫他往前走,他无法回头,更无法看清他身后那只渺小的影子。

她一路的蹒跚和跌撞都付诸东流,现实狠狠地打断了她的腿骨——已经没有力气了,再也没法奉陪到底了。

她抹掉眼泪灰溜溜地逃走,眼前和身后都是心痛所在,一片黑暗。

李子璇,算了吧。

王一博,算了吧。

我们呀,算了吧。

李子璇的夏天在全盛时就死了。

而夏天死的时候,所有莲都殉情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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